裂痕的扩大,比林希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粗暴得多。
荒井将史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脸,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铁青色。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你胡说八道!”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指向林希,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证据?你有什么证据!就凭地上一点灰尘?我看你就是和这小子一伙的,故意栽赃!”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程度的狡辩,甚至不值得她调动大脑皮层进行反驳。
无能者的狂怒,向来如此。
她的沉默,在荒井看来,却是一种更高级的蔑视。
他的目光在林希和龙马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恶毒地定格在龙马那个半开的网球包上。
包里,还露出了另一支备用球拍的拍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小林!”荒井猛地回头,冲着门口那个一直畏畏缩缩的身影吼道,“把他那个包给我拿过来!”
被叫做小林的跟班浑身一颤,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越前龙马,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荒井,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废物!让你拿过来!”荒井一个箭步冲过去,粗暴地从龙马脚边抢过那个网球包,拉链被他一把扯开,里面的备用球拍被他狠狠抓了出来。
“没有球拍,我看你这个天才还怎么嚣张!”荒井狞笑着,一把将球拍塞进小林怀里,用下巴指了指更衣室通往后山的小门,“去,给我扔到那个斜坡下面去!越远越好!”
后山的斜坡。
林希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里的地形图。
青学后山,坡度接近六十度,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丛,下面是乱石堆。
别说是球拍,就是个人滚下去,也得脱层皮。
越前龙马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直被压抑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汽油,瞬间腾起。
他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骨节摩擦声,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荒井已经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推着小林就往外走。
“我们走!”
林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追踪猎物的猫,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穿过阴暗的走廊,一股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潮湿晚风迎面扑来。
后山的小径果然如她记忆中那般崎岖,昏黄的路灯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荒井和小林走在前面,龙马跟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而林希则坠在最后。
她能清晰地听到龙马的呼吸,平稳,但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丝极力隐忍的重量。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背部肌肉,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不像他。
以她对越前龙马的了解,此刻他早该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球拍抢回来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跟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吗?“你的瓶颈,不在身体,而在心。”
林希的思绪飞速转动。
或许,他是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方式来处理这种挑衅,一种非暴力、非直接对抗的方式。
但这显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斜坡的顶端。
这是一个视野开阔的断崖,脚下就是陡峭的山坡,覆满了深绿色的植被,一直延伸到下方几十米处的黑暗里。
晚风从山谷下吹上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扔!”荒井站在崖边,对着小林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小林白着一张脸,手都在抖。
他抓着那把红黑相间的球拍,像是抓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在荒井吃人的目光逼视下,他最终还是一咬牙,用尽全力将球拍朝着山谷的黑暗中奋力抛了出去!
咻——
球拍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抛物线,带着风声,急速向着下方的乱石堆坠落。
就是现在!
在球拍脱手的瞬间,林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
她闭上眼,只用了一秒。
风速大约是每秒3.5米,自西南方向吹来,有轻微的上升气流。
斜坡迎风面夹角约58度,空气湿度导致球拍表面附着力增加,旋转带来的离心力会比干燥环境下衰减百分之三。
从抛出点到第三棵歪脖子松树的垂直距离是7.2米,水平距离4.5米。
球拍的自旋周期是0.8秒……
无数数据在她脑海中闪电般地流过、计算、整合,最终形成了一组最精准的指令。
她猛地睁开眼,一步跨到龙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助跑三步,目标左前方第三棵松树,起跳!让身体和地面呈三十度角,在最高点用手掌去接,拦截角度四十五度,利用旋转的切线力卸掉冲击!”
她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扫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子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自信。
越前龙马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在林希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尖在湿滑的崖边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个惊人的角度,恰好是与地面平行的三十度夹角!
荒井和小林都看呆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在昏暗的夜色中腾空而起,像一只展开翅羽的鹰,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疯了!他疯了!这是荒井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惊愕就凝固成了难以置信。
龙马的身体在空中达到了一个顶点,恰好与那急速下坠的球拍交汇。
他的右手精准地张开,不是去抓,而是用手掌轻轻地、以一个奇特的斜角垫在了旋转的拍柄底部。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股巨大的下坠冲击力,在与他手掌接触的瞬间,被那个四十五度的倾角巧妙地转化成了一股旋转的切线力。
球拍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半圈,所有的动能被完美卸掉,然后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也优雅到极致。
龙马的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脚尖在第三棵松树粗壮的树干上轻轻一点,一个漂亮的翻身,轻巧地落回了平地上。
他稳稳地站在那里,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把失而复得的球拍,帽檐下的琥珀色眸子,冷冷地看向目瞪口呆的荒井。
“你……”荒井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物理和运动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动作,那更像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特技表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林希。
女孩正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
所有的羞辱、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冲垮了荒井最后一丝理智。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嘶吼着朝林希猛地冲了过去!
“臭女人!都是你!”
他要推倒她,要让她也尝尝从这斜坡上滚下去的滋味!
眼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到林希的肩膀,林希却只是脚下轻轻一错,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滑开。
荒井势大力沉的一推,落了个空。
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猛地前倾,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恼羞成怒,就只会用这种最低级的手段了吗?”林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得像冰,“荒井学长,我劝你最好别再有大幅度的发力动作。”
荒井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瞪着她。
林希的目光落在他因为发力而微微扭转的腰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体检报告:“你长期习惯用右手发力,但核心力量不足,为了弥补,你的身体在挥拍时会不自觉地向右侧倾斜代偿。日积月累,你的第三、第四节腰椎已经产生了轻微的右偏。”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后腰位置:“刚才你冲过来的时候,为了维持平衡,左侧的竖脊肌过度拉伸,已经处于痉挛边缘。你现在只要再做一个用腰部发力的动作,我保证,你会当场扭伤,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你放屁!”荒井的理智已经被烧光了,林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尊严上。
他绝不相信这个女人光凭眼睛就能看出自己的老伤。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谁会像条死狗!”
他怒吼一声,无视了腰部传来的阵阵酸麻,再次拧腰摆臂,抡起拳头就朝林希的脸上砸去!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拳头挥到一半,他的动作却诡异地僵在了半空中。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荒井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整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捅穿,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从脊椎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除了疼,只剩下疼。
他就这样保持着那个滑稽的挥拳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一滴一滴地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小林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喊道:“荒井……荒井学长?你……你怎么了?”
林希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缓缓走到一旁,从龙马那个被扯坏的网球包里,捡起几根从那把报废球拍上散落下来的断裂网线。
她回到僵硬如雕像的荒井面前,当着他的面,将那几根蓝白色的聚酯纤维线,一圈一圈,慢条斯理地缠绕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指尖。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
“荒井学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来打个赌吧。”
荒井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她。
“明天的校内排名赛,你应该会和越前君对上吧?”林希将最后一圈线绕好,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就用这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龙马手中那把完好无损的球拍,然后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自己指尖的断线上。
不,用好球拍赢了,不够有说服力。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那堆被她捡起来的球拍残骸上,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走到那堆废铁旁,蹲下身,将断成两截的拍框重新拼在一起,然后拿出刚才缠在指尖的断线,开始用一种极其古怪、违反常规的手法,将断裂处交叉捆绑、固定。
“就用这把,”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着几乎要被疼痛和屈辱淹没的荒井说道,“用这把被你亲手毁掉的球拍。如果越前君赢了你,你不仅要向他公开道歉,还要主动辞去正选预备役的身份,怎么样?”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山风的呼啸和荒井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龙马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正专注地用几根断线修补着那堆“垃圾”的女孩,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因为剧痛而动弹不得的荒井。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失而复得的球拍,拍柄冰冷的触感,第一次没有给他带来熟悉的安全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希那双灵巧而专注的手上。
她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编织手法,将那些看似无用的断线,一根根拉紧、缠绕,在那破碎的拍框上,构建出一个脆弱却又坚韧的临时结构。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股属于草莓洗发水的淡淡香气,似乎又一次,若有似无地飘进了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