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刚透。
沈知微睁眼时,窗外的雾还未散。她坐起身,肩背仍有些发沉,四肢像被抽过筋骨,动一动便泛起酸意。但她不能再躺着了。
昨夜她想了一整晚——府中无人过问她的生死,落水三日竟无一人来探,连药都是最粗的驱寒汤。这不是冷落,是刻意压制。而老嬷那句“莫要多想”,分明是怕她说出真相。
她必须查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床边小几上摆着半碗凉水,她端起来一口饮尽,指尖微微发颤。这具身体太弱了,经不起折腾。可若不趁早动手,等林姨娘彻底掌稳中馈,她连问诊的由头都会被人拦下。
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砖上,冷气直窜上来。她披上一件月白外衫,系带时手指迟缓,却没叫人。直到门被推开,老嬷端着热水进来,才看见她已坐于镜前,正用木梳理顺长发。
“小姐怎么起来了?”老嬷快步上前,“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吹了风。”
“睡够了。”沈知微声音不高,语气却稳,“我这几日总觉心口发闷,夜里惊醒多次,方才想起,大夫只看过落水之症,未细查根本。我想去药堂再瞧一瞧。”
老嬷动作一顿,眉头皱起:“可你昨日还说头晕乏力,今日就去走动?万一又受了寒……”
“正因乏力,才不能拖。”沈知微放下梳子,转头看她,“嬷嬷也说了,烧退了些,说明药有用。既然能醒,就能走几步路。若再昏过去,谁能担保下次还能救回来?”
这话戳中了老嬷的心病。她嘴唇动了动,终是点头:“那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东厢,沿着石径往药堂走。晨雾未散,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沈知微脚步虚浮,需靠老嬷半扶着才能前行。她走得慢,目光却不闲着——沿途扫过廊下洒扫的仆妇、穿堂而过的丫鬟,留意谁多看了她一眼,谁转身太快。
没人迎上来问安。
也没人通报。
这不像侯府待嫡女的规矩。
药堂在府西偏院,三间瓦房,门楣挂着青布帘子。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浓而不呛,是陈年药材混着樟木柜子的气息。屋内摆着两张诊台,靠墙一排药柜,青瓷罐整齐排列,标着“当归”“川芎”“茯苓”字样。
坐堂的是个五旬大夫,须发微白,穿着灰布长衫,袖口挽起,正低头捣药。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沈知微,连忙放下药杵起身。
“大小姐来了?可是旧症未愈?”
“劳烦先生。”沈知微由老嬷搀着坐下,手搭上脉枕,“这几日总觉心悸,夜里多梦,醒来一身冷汗。落水虽险,但我不至于虚弱至此。想请先生再把把脉,看看是不是哪里落下了病根。”
大夫点头,取过一方白巾覆在脉枕上,示意她伸手。沈知微缓缓将手腕放上去,指尖冰凉。
大夫凝神静气,三指搭脉,眉头渐渐锁紧。他换另一只手试过,又低头掐算片刻,神色愈发凝重。
老嬷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盯着大夫的脸。
“先生?”沈知微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大夫收回手,没立刻答话。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谨慎:“大小姐脉象……颇为异常。”
“怎么个异常法?”她接过水,没喝,只捧在手里取暖。
“寻常人脉息有律,或浮或沉,或迟或数,皆有章法。可您的脉……”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像是两股气在体内冲撞,时强时弱,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可循。不似外伤所致,也不像中毒之象。”
沈知微心头一跳。
她不懂医,但听得懂“毫无规律”。
一个活人,脉象怎能乱成这样?
“会不会是落水时伤了内腑?”老嬷忍不住插话,“那天池水冰冷,小姐泡了许久才被捞上来……”
“若只是寒侵肺腑,脉应沉紧,而非紊乱。”大夫摇头,“此等脉象,我行医三十年,仅见过两次。一次是先天脏器偏位,一生体弱;另一次……”他欲言又止。
“另一次如何?”沈知微盯着他。
“另一次是个婴儿,出生即夭。接生婆说,那孩子心跳声听着像两个人在跳。”
屋里忽然静了。
老嬷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沈知微身边靠了半步。
沈知微却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泛青,指节纤细。这具身体确实不对劲——落水那刻,她记得不是溺水的窒息感,而是胸口猛地一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断了。
现在心悸、多梦、冷汗,或许都不是后遗症。
而是这身体本来就不对。
“先生是说,我这脉象,与生俱来?”她声音很轻。
“不敢妄断。”大夫低头整理脉枕,“但依我看,确与先天有关。若大小姐信得过,我可写一封书信,请城中太医馆的老友再看一眼。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为何?”
“脉象反常,易惹非议。”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有人会说这是‘病胎’,也有人会说……是不祥之兆。”
沈知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先生直言。”
她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挺直了背。老嬷赶紧扶住她胳膊。
“药呢?”她问。
“暂不开方。”大夫道,“脉理未明,用药恐伤本元。建议静养,少思虑,避寒湿,若有突发心痛、呕血之状,立刻来寻我。”
两人离开药堂。
日头已高了些,雾散了大半,庭院里人影渐多。几个洒扫的仆妇低头走过,没人行礼,也没人抬头。
沈知微一路没说话。她反复咀嚼着“先天”二字。
若真是与生俱来,那原主从小到大,难道从未有人察觉?母亲还在世时,必会为女儿延医问诊。父亲身为侯爷,岂能容一个“脉象混乱”的嫡女长大成人?
除非……
有人压住了消息。
或者,这种异常,从前不曾显现。
她忽然想起落水前那一瞬——池边站着的人影,眼神冷漠。那一刻,她还觉得那是庶妹沈知柔。但现在回想,那人站姿僵硬,呼吸极浅,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可若不是人呢?
她脚步一顿。
老嬷察觉,低声问:“小姐可是累了?”
沈知微没答。她望着前方院中那口古井,青石井沿爬满苔痕,辘轳绳早已朽坏,多年不用。
她慢慢走过去,在井边停下。
“嬷嬷,你说……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好好的,突然脉象大乱,可能吗?”
老嬷一愣:“这……我哪懂这些。可小姐自小身子清寒,每到冬日便咳喘,太太那时常请大夫来看,都说您是‘胎里弱’,需温补调理。”
“可有说过脉象异常?”
“没有。”老嬷摇头,“大夫都说脉细但有序,不算强健,却也无碍。”
沈知微闭了闭眼。
变了。
是在落水前后变的。
要么是那一摔震出了隐疾,要么是……那场落水,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某种东西被触发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阳光照在皮肤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身体里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以常理度之。
“我们回去吧。”她说。
老嬷松了口气,搀她转身。
回程路上,沈知微一句话没再说。她把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夫的犹豫,老嬷的慌张,还有那句“不祥之兆”。
她不能让人看出她在想什么。
也不能再等。
回到东厢门口,老嬷欲扶她进屋,她轻轻摇头,站在门槛外,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梅树。
风吹动她的裙角,袖中药囊轻晃。
她低声说:“若连脉象都反常……那我所知的‘自己’,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