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初透。
大胤王朝·北境侯府·内院东厢卧房。
沈知微睁开眼时,屋内还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躺在床榻上,四肢酸痛,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遍。头昏沉,耳边嗡鸣未散,呼吸间带着湿冷的气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确实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记忆断在三日前——池边石板湿滑,脚下一空,整个人跌入冰凉池水。下沉时看见一张脸在岸上望着她,眉眼熟悉,却辨不清是谁。之后便是无尽黑暗。
现在她醒了。
身上盖着素色薄被,穿的是旧式寝衣,袖口绣着暗纹,已洗得发白。床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半碗凉透的药汁,旁边搁着一只空碟,残留着些粥痕。屋里陈设简单,柜子低矮,屏风褪色,连帐帘都未用金线镶边。这屋子不像是嫡女该住的地方。
她动了动手,指尖泛白,身子依旧虚弱。但意识清楚。前世她是大学教授,教逻辑与哲学,习惯用理性拆解问题。此刻虽身处陌生躯壳,身处异世,她也没有慌乱。
先确认身份。
她在落水前的记忆里翻找。这具身体原主也叫沈知微,二十岁,北境侯府嫡长女。母亲早逝,父亲沈侯公务繁忙,极少归府。庶出妹妹住在西院,平日见面总是一副温顺模样。府中无主母,家务由庶母掌管。
可那一眼望来的面孔,绝非善意。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像是怕惊扰病人。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探身进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热气腾腾。
是老嬷。
她一眼认出来。不是靠记忆,而是靠直觉。这人眉目慈和,眼角皱纹深,眼神却藏不住担忧。她走到床边,放下盆,伸手试了试沈知微的额头。
“烧退了些。”老嬷低声说,声音沙哑,“能醒过来就好。”
沈知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微弱声响。
老嬷立刻端来清水,扶她坐起。动作轻柔,手却有些抖。沈知微借着喝水的间隙打量她。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发髻用木簪别着,连一根银丝都没有。这是下人里最低等的打扮,可她守在这屋三天三夜,寸步未离。
这份忠心,不是装出来的。
“嬷嬷……”她声音轻,像风吹纸片,“我睡了多久?”
“三日了。”老嬷替她掖好被角,“大夫说再不醒,就难救了。”
沈知微点头,目光落在盆里的帕子上。热水冒着气,帕子浸透后拧干,敷在她额上,温热慢慢渗入皮肉。
“我记得……落水前,好像看见妹妹站在池边。”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回忆一件寻常事。
老嬷的手顿了一下。
帕子没拧干,水滴落在床沿,洇出一块深色痕迹。
“小姐莫要多想。”老嬷低头继续拧帕,“二小姐怎会害您?那天雨后地滑,您自己失足落水的。丫鬟们都这么说。”
她说得快,眼神却避开沈知微的脸,看向门口方向。
沈知微没追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无所谓。
老嬷松了口气,转头去换水。
沈知微闭上眼,呼吸平稳。心里却已划过一道线。
不是意外。
那双眼睛不会骗人。原主临死前的恐惧还在血脉里留着。她不信一个妹妹会站在姐姐落水时不呼救、不奔走、不动容。更不信满府丫鬟,竟无一人看清当时情形。
是被人压下了话。
她再开口时换了话题:“父亲回来过吗?”
老嬷背对着她,正从柜子里取干净衣物,闻言动作慢了一拍。
“没。”她说,“军务紧急,侯爷去了北营,已有半月未归。”
“家中呢?”沈知微问,“这些日子谁在管事?”
“是林姨娘。”老嬷答,“她主持中馈,每日清点账目,安排膳食,待下人也算宽和。”
林姨娘——庶妹生母。无名分,却掌家权。
沈知微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老嬷把衣服叠好放在椅上,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小姐放心,府里一切都好,没人敢怠慢您。”
这话听着像安慰,更像是提醒。
沈知微点点头,像是累了,轻轻靠回枕上。
“辛苦嬷嬷了。”她说,“守了我这么久,去歇会儿吧。”
老嬷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一声就行。”
说完,她收走木盆,轻步走出房间。门合上时没有响动,像是特意放缓了动作。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熄了。窗外天光渐亮,照在帐顶上,映出淡淡青灰。沈知微睁着眼,盯着头顶的织锦帷帐。纹路是缠枝莲,线条细密,年久磨损,边缘已脱线。
她没动,也没睡。
脑子里在理事情。
父亲不在,母亲已死,庶母掌权,妹妹可疑。她这个嫡女,住的是偏院,用的是旧物,病了三日,无人过问。连大夫开的药,都是最普通的驱寒汤,毫无滋补之力。
这不是受宠的女儿该有的待遇。
而老嬷那句“莫要多想”,那闪躲的眼神,那滴落的水——都在说明一件事:她知道什么,却不敢说。
沈知微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纤细,皮肤苍白,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像是常翻书留下的痕迹。这双手属于一个读过诗书、却不受重视的女子。
但她不是那个女子了。
她是沈知微,活过一次的人。
前世在讲台上教人思辨,在书斋里写论文,冷静理智到被学生称为“冰座钟”。她不怕困境,只怕无知。现在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身处敌环,信息封锁,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她的脑子。
她必须弄清这个家的规矩,谁说了算,谁在背后使力,谁对她存了杀心。
她也要记住,这个世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这里有侯府、有军营、有姨娘、有嫡庶之分。言语稍错,就可能招祸。她不能急,不能露锋芒,更不能让人察觉她已不是原来的她。
但现在,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指望任何人来救她。
想活,就得自己站稳。
她缓缓闭上眼,呼吸放慢,像是真的睡着了。
外间,老嬷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一件旧衣。灯芯爆了个火花,她抬头看了眼主屋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
沈知微躺在床榻上,眼睛闭着,心却清醒。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养好身体,再查清真相。
先藏住心思,再寻出路。
她不会再掉进池子里。
也不会再任人摆布。
这一世,她要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