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王被玉皇的威压慑得双翼发颤,再不敢多言半句,啼鸣一声振翅便往山涧深处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层叠的林莽间,只留满地零落的羽絮与血迹,在山风中静静翻卷。
山巅重归沉寂,只剩张百忍与杨戬二人对立,空气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张百忍收了昊天剑,金光敛去,他望着杨戬决绝的背影,声音沉缓,带着帝王的执拗与一丝不易察的劝诫:“二郎,莫再执迷,归位,朕便将法力尽数还你。”
杨戬缓缓回身,眸中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寒凉,他盯着张百忍,一字一顿,字字如淬了冰的利刃:“我不要法力,也不归位。你若真有半分心意,便把命还给我母亲。”
这话撞得空气都似震颤,数百年的怨怼尽数凝在这一句里,是少年丧母的锥心之痛,是数载执念的极致宣泄。张百忍闻言,眉峰猛地一蹙,周身气压骤沉,却非动怒,反倒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沉喝:“胡闹!你可知前尘始末?你父亲杨天佑,本是佐金瞳转世!”
杨戬一怔,眸中的冰冷微有碎裂,佐金瞳三字陌生又突兀,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却依旧梗着脖颈,不肯露半分迟疑。
张百忍看着他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将尘封的前尘缓缓道来:“杨蛟并非旁人,他是你父亲找的下一个转世身体。当年天规处置瑶姬,非朕一意孤行,佐金瞳转世本就身负天道命数,人神相恋本就乱了命格,瑶姬的劫,杨天佑的命,皆有定数。”
山风骤停,周遭连虫鸣都消了,唯有张百忍的话语在山巅回荡,砸在杨戬心上。他从未听过这些前尘,自记事起,便只知母亲因天规被压桃山,父亲早逝,兄长杨蛟不知所踪,世间只剩他一人,扛着杨家的仇,对着天庭满心怨怼。
此刻佐金瞳、转世身体,这些从未听闻的字眼,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尘封的过往,让他心底的恨,竟有了一丝摇摇欲坠的迟疑。可转瞬,母亲被压桃山的模样、数百年的孤苦与执念,又将那丝迟疑碾得粉碎。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倔强:“定数?不过是你为天规找的借口!纵使有千般定数,万般缘由,你终究是看着我母亲赴死,看着我杨家散了!一句定数,便想抹平所有苦楚?”
张百忍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挣扎与怨怼,指尖微蜷,帝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无奈,他轻叹一声:“有些事,非朕能改,天道轮回,命格已定,朕身为三界之主,连自身都要受天道约束,何况是旁人?”
“天道?”杨戬怒极反笑,抬手捶向身侧的青石,石屑纷飞,他的掌心被硌出红痕,却似毫无所觉,“若这天道容不下半分亲情,容不下我母亲的一点执念,那这天道,这天庭,我杨戬便瞧不上!父亲的定数,兄长的过往,我不在乎,我只知,我母亲因你守的天规而死,这仇,这怨,我记一辈子!”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空寂的鸟山巅回荡,张百忍立在原地,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哪怕法力尽失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竟一时语塞。昊天剑在袖中微微震颤,似在呼应主人的心绪,而那数百年的甥舅隔阂,那因天规而起的仇怨,非但未因前尘的揭开而消散,反倒似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缠在二人之间,解不开,剪不断。
山风再起,卷着林莽的声响漫上山巅,衬得这方天地,只剩无尽的沉默与化不开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