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卓智轩来蒋家时,只拖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走的时候,亦是如此。
那身被他换下的大红喜服,孤零零地悬在衣柜深处,再无人触碰,再无人问津。
蒋应的车缓缓驶离别墅,卓智轩隔着车窗,望着那栋有些年头的建筑一点点缩小、模糊,最终隐入视线尽头,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区,稳稳停在自家公寓楼下,他才猛地回过神,仓皇地推开车门。
他接过蒋应递来的行李箱,一言不发,转身便慌慌张张冲进了电梯,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仿佛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半步都不敢停留。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卓智轩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彻底垮了下来,浑身涌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回到久违的家,他脱鞋的动作潦草至极,行李箱随手一扔,整个人便重重砸进沙发里,深深陷进柔软的布艺中。
十多天未曾住人的房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灰尘,他却半点不嫌弃,反倒觉得这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比卓家、比蒋家,都要亲切百倍。
这十几天过得跌宕起伏,像一场荒诞又窒息的梦。
卓智轩把脸埋进沙发里狠狠蹭了蹭,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沙发上瘫了约莫十来分钟,他才撑着身子爬起来,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看着被自己压出的隐约人形,卓智轩嫌弃地皱了皱眉,翻出手机拨通了保洁电话,约好上门打扫的时间。
他拎起行李箱走上二楼卧室,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扒光了身上的衣服,一头扎进浴室,打开花洒,将自己里里外外狠狠冲洗了一遍。
镜子里,那些深浅不一的印痕已经淡了七七八八,可一看见,他还是气得牙痒,抓起毛巾,狠狠往洗漱台上一摔。
混蛋。
狗东西。
胡乱擦着半干的头发,卓智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行李箱,动作骤然一顿——
那只深蓝色的文件袋,安安静静躺在最上方,还放着一张黑卡。
都是那场荒唐交易换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头火气更盛,上前一把抓起黑卡,狠狠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眼不见为净。
而后,卓智轩直接蒙头躺进被子里,强迫自己睡去。
看不见,心不烦。
另一边,被独自丢下的蒋应,望着卓智轩仓皇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凉。
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卓智轩。
都是这几年,他偷偷拍下的照片。
聚会时的,出海时的,看画展时的……大多是安静的侧脸,仅有的几张正面,还是众人合照,他悄悄把其他人裁掉,只留下卓智轩一个人。
指尖一遍遍划过屏幕,蒋应喉间始终堵着一股化不开的闷意。
他比谁都清楚,那天自己话说得太差。
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嘴笨。“补偿”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卓智轩心里,也扎进他自己心上。
他想解释,想道歉,可一看见卓智轩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所有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说什么都晚了,说什么都错了。
是他欺负了他。
明明那人是被下药,身不由己,他却被一时的欢喜冲昏了头,没察觉他的挣扎,无视他的意愿,强行占有了他。
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未来。
爱人做不成。
朋友,也再无可能。
蒋应,你真够可以的。
蒋应懊恼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长长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回到蒋家,他一进客厅,便对着主位低声喊了一句:“爸。”
蒋家主眉头微蹙,轻叹一声:“人送回去了?”
“是。”蒋应声音平静。
“按家规,执行家法之后,你离开蒋家,一年为限,不得归。”蒋家主声音冷了下来,“你可有异议?”
“无。”蒋应应下,转身朝外走去。
祠堂之内,他挺直脊背,生生受了五十鞭。
鞭鞭见血,一声未吭。
受罚之后,蒋应交出所有代表蒋家身份的物件,卸下所有光环与权力,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趁着沉沉夜色,登上直升飞机,离开了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