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搬家。
起因是王一博的工坊。那间藏在墨绿色铁门后面的老房子,房东打算收回去给儿子做婚房,给了三个月的缓冲期。王一博收到通知的那天,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肖战知道他在想什么——那间工坊承载了太多东西,他和肖战的相遇、相识、相爱的起点,都在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后面。
“再找一个地方就是了。”肖战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嗯。”王一博说,但肖战听出了那个“嗯”里面藏着的不舍。
他们开始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寻找新的空间。要求不算苛刻——要够大,能放下工作台和工具架;采光要好,金缮工作需要充足的自然光;最好带一个院子,王一博说他一直想要一个能种花种草的地方。肖战加了一条:离地铁站不能太远,他上班方便。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说“主要是你方便”,肖战笑着推了他一把。
看了十多个地方之后,他们几乎要放弃了。不是太小就是太贵,不是太偏就是太暗。有一天下午,他们看完最后一个备选地址,失望地走在一条安静的马路上。四月的梧桐树刚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翡翠。肖战低着头刷手机,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博,你看这个。”他把手机举到王一博面前。
那是一条刚刚发布的出租信息,附了几张照片——一间位于老弄堂深处的平房,带一个小院子,室内面积比王一博现在的工坊大一倍,采光看起来不错,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租金在他们的预算范围内。
“去看看。”王一博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他带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推开一扇漆成深棕色的木门,一个被阳光铺满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但方正。地面铺着老青砖,缝隙里长出了一些细细的青苔。那棵桂花树长在院子东南角,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四月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浓绿得发亮。沿着院墙种了一排不知名的花,有些已经开了,粉粉紫紫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屋子是平房,但层高很高,做了阁楼。楼下是一个通间,可以分成工作区和生活区;楼上是一个卧室和一个小卫生间。窗户很大,朝南,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肖战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这里未来的样子——工作台靠窗放,工具架靠着北墙,院子里放一套藤编桌椅,桂花树下可以挂一个风铃,阳光好的下午,他们可以在院子里喝茶。
他睁开眼,看向王一博。王一博正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喜欢吗?”肖战问。
“喜欢。”王一博说。
“那就它了。”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秒说了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房东老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也跟着笑了,虽然他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在笑什么。
搬家定在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在那之前,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做——签合同、打扫、搬家具、布置新工坊。肖战主动承担了设计和布置的任务,他说他做设计的,这种事情交给他最合适。王一博说“好”,然后默默地把所有重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搬家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明亮但不灼热,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柔,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的新生活奏乐。
王一博的行李依然少得可怜,但那间工坊里的东西却多得惊人。那些工具、材料、半成品的器物、已经修复完成等待客户来取的作品,大大小小的箱子装了十几个。肖战负责打包和贴标签,王一博负责搬运和装车。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工坊搬空了。
肖战站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墨绿色的铁门还在,窗台上的痕迹还在——那是绿萝花盆留下的圆形印记。墙上那幅挂歪了很久的抽象画被取走了,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钉子孔。
“走了。”王一博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手。
肖战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走出了那扇墨绿色的门。他没有回头,因为所有的记忆都已经装进了心里,不需要再用眼睛去确认。
新家的布置花了整整一周。
肖战画了详细的布局图,精确到每一个插座的位置和每一束光的角度。他把工作区安排在朝南的窗边,因为金缮需要最好的自然光;工具架靠北墙,按照使用频率排列,最常用的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院子里的藤编桌椅是他从网上淘的,自己组装了两个下午,拧螺丝拧到手起泡,但看到成品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王一博负责那些肖战搞不定的事情——挂画、装灯、调整电路、给院子的木栅栏刷漆。他做事的方式和他修复器物一样,不急不慢,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肖战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他干活,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好看,就连刷漆都刷出了一种艺术感。
“你看什么?”王一博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
“看你刷漆。”
“刷漆有什么好看的。”
“你刷什么都好看。”
王一博的刷子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肖战笑着走开,去整理楼上的卧室。
他们把卧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扇朝东的窗户。窗帘是肖战选的,浅灰色的亚麻材质,早上阳光会透过窗帘变成柔和的、朦胧的光,不会刺眼,但足够把房间照亮。
床头柜上各放着一盏灯,肖战的是暖白色的,王一博的是暖黄色的。两个灯的颜色不一样,但放在一起并不违和,反而有一种互补的、恰到好处的和谐。
衣柜里的衣服并排挂着。黑色的、深蓝色的、墨绿色的、灰色的、米白色的,挤在一起,像是一个单调的世界被慢慢注入了色彩。肖战看着那些颜色,想起第一次带王一博去买衣服的那天,想起他说“你穿别的颜色也好看”,想起王一博说“听你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嘴角弯了弯。
新工坊正式启用的那天,他们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没有邀请任何人,只有他们自己。肖战用那只建盏泡了一壶茶,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摆了两个藤编椅子,一人一杯,安静地喝着。
五月的桂花还没有开,但树叶已经浓密得能遮出一片荫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是地上也开满了花。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肖战说,端着建盏,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嗯。”王一博说。
“你有没有想过,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王一博想了想:“去年的四月,我在修一只宋代的碗。很麻烦的一只,裂了十几道,修了快两个月。”
“那时候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你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孤独吗?”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说:“不会。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安静,不用应付任何人。但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两个人可以更好。”
肖战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冷淡的轮廓照出了温度。
“两个人更好?”肖战问。
“好很多。”王一博说。
肖战笑了,放下建盏,把椅子往王一博那边挪了挪,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一博。”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建盏放在椅子扶手上,转过身来面对着肖战。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温热的东西,把肖战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好。”他说。
一个字。
又是这一个字。
肖战忽然觉得,“好”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字。它不华丽,不煽情,不冗长,但它包含了所有的承诺和决心。它不是一个即兴的回答,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郑重的、不可撤回的“好”。
“你都不考虑一下吗?”肖战问,声音有些发颤。
“考虑过了。”王一博说,“从你说要和我过一辈子的那天晚上,就在考虑了。”
“考虑了这么久?”
“一辈子的事情,要想清楚。”
肖战看着他,眼眶开始发热:“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王一博伸出手,握住肖战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就是好。”
肖战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眼泪,但擦掉了又流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王一博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脸,用拇指帮他擦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修复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低的,“院子里的花都被你浇蔫了。”
肖战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和笑混在一起,表情大概很丑,但王一博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肖战侧躺着,面对着王一博,伸出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圈。
“一博。”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盖毯子吗?”
“记得。”
“我其实是醒着的。”
“我知道。”
肖战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王一博说,“真睡的时候不会。”
肖战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你每次都给我盖?”
“嗯。”
“因为你知道我在装睡,还给我盖?”
“你装睡就是想让我给你盖,”王一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想让我盖,我就盖。”
肖战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王一博,你真的太犯规了。”
王一博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捞出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
“肖战。”
“嗯。”
“谢谢你来找我修那只盏。”
肖战的眼睛又红了。他想说“是你修得好”,想说“是我运气好”,想说“是我要谢谢你”,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他把脸埋进王一博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钟摆,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丈量着爱的深度。
“一博。”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不管睡在一起还是分开住,每天晚上都会说“明天见”,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对明天有期待,意味着他们确信明天还会见到对方,意味着这不是告别,只是一个短暂的、一夜长的再见。
月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像一只温柔的、不发光的蜗牛。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些只有夜晚才能听懂的话。
肖战在王一博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意。他想,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新工坊、新家、新生活,一切都是新的,但有一些东西是旧的——那只建盏上金色的裂痕,是旧的;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记忆,是旧的;还有爱,也是旧的,旧到像是上辈子就开始了,旧到让人觉得它不是被创造的,而是本来就存在的,只是等到了对的时间,才被两个人同时发现。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王一博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一些。他们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阳光很好,桂花开了,满院子的甜香。他们面前摆着那只建盏,茶汤金黄透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一博老了之后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只是脸上的线条更柔和了,眉心的那点冷峻被岁月磨平了,变成了温和的、安静的从容。他给肖战倒茶,手还是那么稳,动作还是那么从容,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好喝吗?”梦里的王一博问。
“好喝。”梦里的肖战说。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梦就醒了。
肖战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王一博睡着的脸上。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安静,那么好看。肖战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王一博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唇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窗外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的花开了,粉粉紫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的新生活,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