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上海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强的一场台风。
气象台提前两天就发布了预警,说这次台风风力强、降雨量大,建议市民减少外出。肖战在家里窝了一整天,听着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台风天你还在工坊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别出门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肖战盯着对话框,心里开始有点不踏实。他知道王一博这个人有个毛病——工作的时候手机常年静音,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看一次消息。但今天是台风天,情况特殊。他翻出天气预报,屏幕上的红色预警刺眼得很,风力已经达到了十级以上。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电话。
响了好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喂?”
“王一博,你在哪儿?”肖战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工坊。”王一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肖战的心一沉:“你在工坊?你待在工坊干什么?台风来了你没看新闻吗?”
“看了。”王一博说,语气还是那种慢吞吞的、不在意的调子,“有个客户的瓷器明天要取,我今晚得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
“瓷器比你命还重要?”肖战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一博说了一句让肖战更生气的话:“没事,我待会儿骑摩托回去。”
“骑摩托?!”肖战几乎要喊出来了,“外面风速每秒三十米你跟我说骑摩托?你是想被风刮到黄浦江里去吗?”
王一博似乎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意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不骑,我叫个车。”
“这种天气哪个平台有车?”肖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在工坊等我,我来接你。”
“不用——”
“王一博,”肖战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认真让人无法拒绝,“你在工坊等我,哪儿都别去。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
王一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的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敲窗。路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光线忽明忽暗,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肖战要来接他。
在台风天。
开车的那个人的驾照拿了三年,实际驾龄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公里,而且肖战自己说过,他开车的时候特别紧张,每次上高速手心都会出汗。
王一博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重心不稳,整个人朝一个未知的方向倾斜过去。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慢点。”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我不急,你开慢点。”
肖战回了一个字:“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工坊楼下。双闪灯在雨幕中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王一博收拾好东西,把那只已经完工的瓷器小心地包好放进防震箱里,锁好门窗,拉下卷帘门,然后撑开伞冲进了雨里。
风大得离谱,伞刚一撑开就被吹翻了骨架。王一博索性把伞收了,淋着雨跑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到了最大,暖风呼呼地吹着。
肖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转过头来看王一博,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软的担忧。
“你浑身都湿透了,”肖战从后座扯过一条毛巾递给他,“先擦擦,别感冒了。”
王一博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毛巾上有一种很淡的香味,和肖战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你怎么来的?”他问,声音因为淋了雨而更低哑了。
“开车啊。”肖战说,启动车子,小心翼翼地驶入主路,“我姐的车,她出差了,借我开几天。幸好借了,不然今天还真不知道怎么来接你。”
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刷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能见度很低,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一半轮胎,车子开得很慢,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的蜗牛。
肖战开得格外小心,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平时开车就紧张,今天这种天气更是让他神经绷到了极点。王一博注意到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和没擦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其实你不用来的。”王一博说。
肖战没看他,眼睛依然盯着路,但嘴角绷紧了一点:“你觉得我能安心在家待着,明知道你在工坊?”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雨刷的吱嘎声。
“我是说,”肖战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台风天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朋友之间,互相照应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
王一博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的分量比想象中要重,但似乎又比心里那种感觉要轻。
他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肖战开车的侧脸。肖战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被勾勒得很柔和,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他看起来紧张又认真,像是一个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人。
对肖战来说,来接王一博这件事,大概确实很重要。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才到王一博住的小区,平时这段路只需要二十分钟。肖战把车停在楼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到了。”他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王一博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肖战。
“你开回去还要一个小时。”他说。
“嗯,没事,开慢点就行。”
“这种天气你不应该一个人开车回去。”
肖战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住你这儿吧?”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车内的暖风还在呼呼地吹,把两个人呼出的水汽变成一层薄薄的雾气,蒙在车窗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昏黄的光。
王一博看着肖战,肖战也看着王一博。
“你可以住这儿。”王一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肖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家有两间卧室,”王一博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解释什么,“有一间空着,偶尔有朋友来住。床单是干净的,上周刚换过。”
肖战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像是一朵在雨中绽放的花。
“那就打扰了。”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电梯里,王一博浑身湿透,水珠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肖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肖战能感觉到王一博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你回去先洗个热水澡,”肖战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帮你煮点姜茶,你家里有姜吗?”
“……应该有。”王一博想了想,“冰箱里可能还有一块,上次我妈来的时候放的。”
“阿姨会来看你?”
“偶尔。”王一博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她怕我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电梯到了,王一博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肖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空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冷冰冰的单身公寓,而是一个布置得很用心的家。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灰色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势都还不错。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使用过。
“你先去洗澡,”肖战推着王一博往浴室方向走,“浴室在哪儿?”
“走廊尽头。”
“快去,别磨蹭了,你嘴唇都发紫了。”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走进浴室,关上门,听到外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肖战大概在找姜。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王一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
肖战来接他了。在台风天,冒着大雨,开着他不太擅长开的车,跑了一个小时,只因为担心他一个人不安全。
然后他让肖战住下了。
他王一博,一个从不邀请别人来家里的人,一个把“独处”当作氧气的人,居然主动开口让肖战住下来。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他的脸。他不知道脸上的温度是水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洗完澡出来,王一博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半湿着,搭在额前。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肖战正在灶台前忙碌,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柴犬,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肖战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穿这种休闲的衣服好看,”他说,“比平时那些黑色的看着暖和多了。”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家居裤,确实和他平时出门的风格不太一样。
“姜茶快好了,”肖战说,“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我端过来。”
“我帮你。”
“不用不用,”肖战摆摆手,“你是主人,哪有让主人干活的道理。去坐着,马上好。”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坐到沙发上。他靠在靠垫上,听到厨房里锅铲碰锅的声音,闻到姜和红糖混合在一起的甜辣气味,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三年的房子,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好像更暖和了一些。
肖战端着两杯姜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是狂风暴雨,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姜茶的热气。
“喝吧,”肖战说,“驱驱寒,不然明天该感冒了。”
王一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上交缠,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好喝吗?”肖战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嗯。”
肖战满意地笑了,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喝着姜茶,听着窗外的风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肖战忽然开口:“王一博。”
“嗯?”
“你有没有想过,”肖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个人生活久了,偶尔也会觉得……有点空?”
王一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想说没有。想说一个人很好,很自由,很安静,不需要迁就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牵动情绪。这些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也是这么相信的。
但此刻,坐在这个暖黄色的灯光下,身边是一个冒着台风来接他的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偶尔。”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
肖战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我也是。”他说。
窗外风雨依旧,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两颗心之间的某道墙,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裂缝不大,但足够了。
就像金缮说的那样——裂痕会成为器物的一部分,变成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