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
乔芷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警惕:“喂?”
“是我。”郭麒麟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破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乔芷柠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在哪儿?”乔芷柠问。
“玫瑰园。”郭麒麟说,“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婉婉的。”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得郭麒麟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
“什么东西?”乔芷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一封信。”郭麒麟说,“她妈妈……生母留下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我想见你。”郭麒麟说,“现在。”
“在哪儿?”
“老地方吧。”郭麒麟说,“那家咖啡馆。”
“好。”乔芷柠说,“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了。
郭麒麟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纸张在他手里皱巴巴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小心地把它抚平,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信纸贴着胸口,像一块冰。
他走出妹妹的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微弱的光。他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客厅里没有人,王惠应该还在睡觉,或者根本就没睡着。郭德纲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郭麒麟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凌晨四点的北京,天还是黑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刺得生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声音凄清。他走到车库,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车子驶出玫瑰园,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黄色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滑过。街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车顶灯亮着,像漂浮在黑暗中的萤火虫。郭麒麟开着车,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脑子里很乱,信里的字句在眼前跳来跳去,混合着妹妹的笑容,妹妹的眼泪,妹妹最后那句“对不起”。
他想起那天晚上,妹妹站在他房间门口,眼睛红红的。
“哥,你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每一个字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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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在一条小街的拐角,二十四小时营业。郭麒麟到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朦胧的灰。
他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睡觉,另一个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吧台后面,年轻的店员正在擦杯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麒麟哥,这么早?”
“嗯。”郭麒麟点点头,“老位置。”
“好嘞。”
郭麒麟走到最里面的卡座,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窗外是渐渐亮起来的街道,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内袋里的信纸硌着胸口,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
他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咖啡很快送来了,冒着热气,苦香在空气中弥漫。郭麒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烫到舌头,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他需要这种灼痛感,需要某种东西把他从麻木中拉出来。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郭麒麟抬起头。
乔芷柠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看见郭麒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她在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和角落里那个客人敲键盘的嗒嗒声。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有面包刚烤好的甜香,还有消毒水淡淡的味道。
“你……”乔芷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找到了信?”
郭麒麟点点头。他从内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子上,推到乔芷柠面前。纸张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乔芷柠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拿起信纸。
信纸很轻,在她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她展开信纸,开始阅读。
郭麒麟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到凝重,到最后,眼睛里涌起一层水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反复地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街道上开始有行人走过,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有早餐摊贩的叫卖声。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斜斜地照进店里,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在跳舞,细小的,无声的。
乔芷柠终于读完了。
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郭麒麟看见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很快晕开。
“我不知道……”乔芷柠开口,声音哽咽,“我不知道她妈妈……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道。”郭麒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乔芷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封信……她一直留着?”
“应该是。”郭麒麟说,“藏在书桌抽屉的夹层里。如果不是我翻得那么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她……”乔芷柠的嘴唇颤抖着,“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从来没有。”
“她跟谁都没说过。”郭麒麟说,“连爸爸都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子上,照在那封信上。信纸在光线下显得很脆弱,边缘已经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些话,那些关于爱,关于恐惧,关于遗传的话,却清晰得刺眼。
“我……”乔芷柠擦了擦眼睛,“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婉婉可能会去哪儿。我列了一个清单。”
她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撕下一张纸,推到郭麒麟面前。
纸上写着一串地名。
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稻城亚丁。喀纳斯。额济纳。敦煌。青海湖。
还有一些更具体的地方:大理古城人民路的一家书店,丽江束河古镇的一个小客栈,香格里拉松赞林寺后面的山坡,稻城亚丁冲古草甸旁的一块大石头……
郭麒麟看着那张纸。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他知道这些地方,旅游宣传片上见过,朋友圈里有人去过。但他不知道,妹妹想去这些地方。他不知道,妹妹曾经跟乔芷柠提过,想去大理古城的人民路,想去丽江束河古镇住几天,想去香格里拉看松赞林寺的日出。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郭麒麟开口,声音有些哑,“都是她跟你说的?”
乔芷柠点点头:“以前说的。有时候聊天,她会说,芷柠,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们一起去大理吧。我说好啊,她说,我想去人民路那家书店,听说里面有很多旧书,可以坐在窗边看一整天。我说那多无聊啊,她说,不会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听着书店里的音乐,多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丽江。她说想住在束河古镇,早上被阳光叫醒,推开窗就能看见玉龙雪山。她说想在那里住一个月,什么都不做,就发呆,看书,喝茶。”
“香格里拉呢?”郭麒麟问。
“她说……”乔芷柠的眼睛又红了,“她说,听说松赞林寺后面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香格里拉。她说想在那里坐一下午,看云,看山,看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光。她说,那样的话,可能会觉得,人间还是值得的。”
人间还是值得的。
郭麒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如果你回到爸爸身边,他一定会很爱你,他的家人也会很爱你。但你要小心,不要被爱淹没。”
妹妹没有被爱淹没。
她被爱淹死了。
“她以前……”郭麒麟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
乔芷柠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她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很没有。”她说,“非常没有。”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手在抖,咖啡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跟婉婉认识,是在大学。”乔芷柠说,“那时候她刚转学过来,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坐在她旁边,看她总是独来独往,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第一个走,从来不参加任何活动。我觉得她挺奇怪的,就主动跟她说话。”
她顿了顿,回忆着:“一开始她特别警惕,我问什么,她都回答得很简短,眼神躲闪,像怕我图她什么似的。后来慢慢熟了,她才告诉我,她小时候……过得不太好。”
“怎么不好?”郭麒麟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细说。”乔芷柠说,“只说小时候经常搬家,换学校,没有固定的朋友。她说她妈妈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她有时候要在医院陪床,有时候要自己在家。她说她学会做饭,是因为有一次妈妈住院,她一个人在家,饿了三天,最后实在受不了,照着菜谱学做了西红柿炒鸡蛋。”
郭麒麟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站在灶台前,踮着脚,笨拙地打鸡蛋,切西红柿。锅里油热了,她吓得往后躲,但还是鼓起勇气把鸡蛋倒进去。油烟呛得她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乔芷柠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她最怕两件事。一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二是晚上一个人在家。”
“为什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会让她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晚上一个人在家,她会害怕,会把所有灯都打开,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还是觉得房子里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郭麒麟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在他听来,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妈妈去世了。”乔芷柠说,“她说那天她在医院,握着妈妈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点变冷。她说她哭了很久,但哭完了,反而觉得轻松了。因为妈妈不用再受苦了,她也不用再害怕医院的味道了。”
“但她还是害怕晚上一个人在家。”郭麒麟说。
乔芷柠点点头:“她说,那种恐惧已经刻在骨头里了,改不掉。所以后来我们熟了,她经常来我家住。她说在我家,她能睡着。因为知道旁边房间有人,知道不是一个人。”
郭麒麟想起妹妹刚回玫瑰园的时候。
她总是很晚才睡,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他问过:“婉婉,怎么还不睡?”她说:“睡不着。”他说:“数羊啊。”她笑了:“数过了,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睡不着。
她是不敢睡。
怕黑暗,怕寂静,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她对‘唯一’和‘纯粹’……”乔芷柠继续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看重。她说,她讨厌复杂的关系,讨厌算计,讨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她说,她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家,几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一份不掺假的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因为我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因为她是‘郭德纲的女儿’而对她好的人。她说,在我面前,她可以不用装,不用笑,不用讨好。她说,我是她跟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你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郭麒麟的心脏像被撕裂了。疼,尖锐的,持续的疼。他想起妹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每一个字都懂了。
妹妹把他当成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因为她以为,他是那个在她还是“郭清婉”,而不是“郭德纲的女儿”的时候,就认识她的人。
但她错了。
他根本不认识她。
他认识的,是“郭德纲的女儿”,是“德云社的团宠”,是那个笑得甜甜的,乖乖的,完美的妹妹。他不认识那个会害怕,会脆弱,会绝望,会想要逃跑的郭清婉。
他不认识。
“她……”郭麒麟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跟我说过这句话。‘你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当时我不懂……现在……”
现在他懂了。
但太迟了。
“她对你……”乔芷柠看着他,眼神复杂,“其实很依赖。她说,有哥哥的感觉真好。她说,以前看别人有哥哥护着,特别羡慕。现在她也有了。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最不会伤害她的人。”
最不会伤害她的人。
郭麒麟笑了。笑声干涩,苦涩,像哭。
他伤害她了。
他亲手把她推得更远。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门口,妹妹问他:“哥,你觉得芷柠姐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啊,温柔,懂事,对你也好。”妹妹说:“那……如果她跟你在一起呢?”他说:“那更好啊,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对妹妹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唯一的闺蜜,要进入她的家庭系统。意味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纯粹”的友情,要变得复杂。意味着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地位,要被分享。
意味着她又要失去什么了。
“我……”郭麒麟捂住脸,手掌能感觉到眼泪的温度,滚烫的,“我早该发现的……我不仅没发现,还亲手把她推得更远。”
他想起妹妹最后那条短信。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他担心了?对不起让他难过了?还是对不起,她撑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妹妹在说“对不起”的时候,一定很绝望。绝望到觉得,连自己的痛苦,都是对别人的打扰。
乔芷柠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看见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香,阳光照在桌子上,温暖得刺眼。角落里那个客人还在敲键盘,嗒嗒嗒的声音规律而单调。风铃偶尔响一下,叮叮当当的,清脆而空洞。
乔芷柠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她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她需要这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