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清婉在玫瑰园又待了两天。
那两天里,她几乎没出过房间。王惠来敲过几次门,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隔着门说感冒了,想多睡会儿。王惠没再打扰,只是让阿姨把饭菜送到门口。郭清婉会开门把托盘拿进去,但那些饭菜大多原封不动地又被端走。她吃不下。喉咙疼得像有火在烧,吞咽时像吞刀片,连喝水都困难。但她没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早上,她觉得自己必须出门了。
再待在这个房间里,她会疯掉。
她换上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黑色休闲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涂了点唇膏,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镜子里的女孩也笑了,但那笑容空洞得像面具。
她下楼时,餐厅里只有王惠一个人。
“婉婉起来了?”王惠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感冒好点了吗?”
“好多了。”郭清婉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王惠指了指餐桌,“阿姨熬了冰糖雪梨,润肺的,你喝点。”
郭清婉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瓷碗里的冰糖雪梨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味飘上来。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但那种舒缓很快就被喉咙的刺痛取代了。
“麒麟呢?”她问。
“一早就去小剧场了。”王惠说,“今天下午有场,他得去对词。”
郭清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她没问乔芷柠。没必要问。她知道答案。
***
下午两点,郭清婉打车到了德云社小剧场。
剧场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德云社”的牌匾。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年轻女孩,手里拿着应援手幅和灯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谁会来。郭清婉从侧门进去,那里是工作人员通道,有保安守着。保安认识她,点点头就放行了。
后台很热闹。
还没到演出时间,演员们都在做准备。有人在对词,有人在练嗓,有人在化妆间里换大褂。空气里飘着发胶的香味、茶叶的清香,还有各种零食的味道。郭清婉穿过走廊,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
“婉婉来了?”
“感冒好点没?”
“脸色怎么这么差,多休息啊。”
她一一回应,脸上挂着那个练习过的微笑。
走到化妆间区域时,她听到一阵压低的笑声。声音是从一间半掩着门的化妆间里传出来的,是几个师兄的声音。她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婉婉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大林不是让删了吗?”
“删了有什么用,该看的都看了。”
“也是,那照片拍得……啧啧,大林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郭清婉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外,手扶着墙壁。墙壁很凉,瓷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身体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要我说,大林也该定下来了。”另一个声音说,“乔小姐人不错,跟婉婉又是闺蜜,亲上加亲。”
“可不是嘛,好事将近啊。”
“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闹闹洞房。”
笑声又响起来,带着调侃和祝福的意味。
郭清婉的手指抠进了墙壁的缝隙里。指甲刮过瓷砖,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化妆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个师兄坐在沙发上,手里都拿着手机。看到她进来,三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
“婉婉来了?”其中一个师兄站起来,“怎么不敲门?”
“我听到你们在笑。”郭清婉的声音很平静,“在笑什么?”
“没什么,闲聊呢。”另一个师兄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像是在删除什么。
郭清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
“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看什么?”那师兄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没什么好看的。”
“照片。”郭清婉说,“你们刚才说的照片。”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师兄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最先站起来的那个师兄开口了:“婉婉,你别多想,就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角度问题,已经删了。”
“删了?”郭清婉看着他,“那为什么你们还能看到?”
“这……”
“给我看。”郭清婉伸出手,“我要看。”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那师兄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重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她。
郭清婉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很清晰。
是在小剧场后台的走廊里拍的,光线有些暗,但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郭麒麟和乔芷柠并肩站着,乔芷柠微微侧着头,在说什么,嘴角带着笑。郭麒麟低着头看她,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撩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他的眼神很专注,嘴角也带着笑,那种笑郭清婉很熟悉——是宠溺的,温柔的,带着纵容的笑。
她曾经以为,那种笑只属于她。
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是三天前的下午,也就是她淋雨回家的那天下午。原来那天,郭麒麟没有演出,也没有在家。他在这里,和乔芷柠在一起。
郭清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三个师兄都有些不安了。
“婉婉……”有人叫她。
她没听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的笑容,郭麒麟的手指,乔芷柠额前的那缕碎发。所有的细节都在她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填满整个视野,直到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那片刺眼的光。
“婉婉?”又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师兄赶紧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蛛网般的裂纹从一角蔓延开来。
“对不起。”郭清婉说,“我赔你。”
“不用不用,小事。”那师兄摆摆手,“婉婉,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郭清婉摇摇头。
她转身,走出化妆间。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德云社历代演员的合影,一张张笑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走过那些照片,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她走到郭麒麟的化妆间门口。
门关着。
她抬手敲门。
“进。”里面传来郭麒麟的声音。
她推开门。
郭麒麟正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大褂的领子。从镜子里看到她,他转过头,笑了:“妹,你怎么来了?感冒好点了吗?”
郭清婉没说话。
她走进来,关上门。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空气里有郭麒麟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混着发胶的甜腻。
“怎么了?”郭麒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站起身,“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还不舒服?”
“我看到了。”郭清婉说。
“看到什么?”
“照片。”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和乔芷柠的照片。”
郭麒麟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额头:“你发烧了?说什么胡话呢?”
郭清婉躲开了他的手。
“我没发烧。”她说,“我看到了,在师兄的手机上。你给她撩头发,你看着她笑。”
郭麒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烦躁。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是角度问题。”他说,“当时她头发乱了,我就顺手帮她弄一下。你别多想。”
“角度问题?”郭清婉重复了一遍,“所以那张照片是假的?”
“不是假的,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郭麒麟的声音有些严肃,“我已经让删了,谁再传我追究谁的责任。你别担心,这事我会处理。”
“处理?”郭清婉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嘲讽,“怎么处理?把所有人的手机都砸了?把看到照片的人都开除?”
“婉婉。”郭麒麟皱起眉,“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郭清婉走到他面前,“哥,你告诉我,那张照片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和乔芷柠,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郭麒麟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灯光的倒影。化妆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郭清婉等着。
她等他的回答。等他说“不是”,等他说“你想多了”,等他说“你永远是我妹妹”。她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谎言。
但郭麒麟没有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郭清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妹。”他说,“这是我的私事。”
郭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对她满是宠溺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的、不容侵犯的界限。
私事。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私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所以,我不能问?”
“不是不能问。”郭麒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只是……这是我的感情生活,我有权利选择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公开,跟谁公开。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郭清婉摇头,“我是你妹妹。”
“你是我妹妹,但你不是我的监护人。”郭麒麟说,“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感情,我的选择。你不能要求我每件事都跟你报备,每段关系都经过你同意。”
“我没有要求你报备!”郭清婉的声音提高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我只是不想……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郭麒麟说,“满意了吗?”
郭清婉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不想哭的。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但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郭麒麟看到她哭,表情软了一些。他站起身,想抱她:“婉婉……”
“别碰我。”郭清婉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看着郭麒麟,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会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这个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背叛她的人。
“所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她问,声音哽咽,“你和乔芷柠,真的在谈恋爱?”
郭麒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着她哭,眼神里有过挣扎,有过不忍,但最后都归于平静。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是胡同的老墙,墙上爬着枯黄的爬山虎。
“我说了,这是我的私事。”他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的。”
“时机成熟?”郭清婉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绝望,“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等你们订婚?等你们结婚?等你们有了孩子?”
“婉婉!”郭麒麟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郭清婉指着自己,“我看到照片,我来问你,我想知道真相,这叫无理取闹?那什么才叫懂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祝福你们,这才叫懂事?”
郭麒麟没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挺拔,穿着深蓝色的大褂,肩膀宽阔,但此刻在郭清婉眼里,那个背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你出去吧。”他说,“我要准备演出了。”
郭清婉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她想起小时候,她做噩梦睡不着,郭麒麟会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她睡着。她想起她刚被找回来时,怯生生地不敢说话,郭麒麟会牵着她的手,带她认识每一个人,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妹妹,你们都得宠着她”。她想起去年生日,他在摩天轮上对她说:“婉婉,以后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个背影。
冷漠的,疏离的,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的背影。
“哥。”她轻声说,“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郭麒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
“你说过,你永远是我哥。”郭清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说过,你会永远保护我,永远站在我这边。”
郭麒麟还是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郭清婉等了一会儿。
等不到回应。
她转身,拉开化妆间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走出去,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但她没回头。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光滑的地砖上。两边的墙壁上,那些合影里的笑脸还在对她微笑,一张张,一排排,温暖又虚假。
她走到侧门,推开门。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胡同里排队的人群还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穿过人群,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郭清婉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和乔芷柠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认识德云社之前,在一切都还没变之前,她们经常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聊梦想,聊未来,聊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烦恼。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郭清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脸上是干的。
没有眼泪。
她以为她会哭,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但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只想闭上眼睛,永远睡过去。
车子在咖啡馆门口停下。
郭清婉付了钱,下车。咖啡馆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招牌,落地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服务员很快把咖啡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冒着热气。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
很苦。
苦得她皱起眉,但那种苦味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不息。阳光很好,是个温暖的下午。
她想起那张照片。
郭麒麟的手指,乔芷柠的碎发,两人相视而笑的眼神。
她想起郭麒麟的话。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所以,她成了外人。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没皱眉,任由那种苦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蔓延到心里。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个热闹又冷漠的世界。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乔芷柠的头像。
头像是乔芷柠的自拍,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颤抖,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的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走到柜台结账时,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没在意,付了钱,转身离开。推开门时,风铃又叮当作响。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道。
阳光很暖,风很轻,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那个已经不再属于她的家。
去找乔芷柠?那个已经不再属于她的闺蜜。
她站在阳光下,站了很久。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有一个家,有爱她的家人,有真心的朋友,那该多好。
现在她有了。
但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心里透出来,怎么也捂不热。
她走了很久,走到天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最后她在一座桥边停下。
桥下是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河水很静,缓缓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河水。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夜晚的凉意。
她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是郭麒麟打来的。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那个她设了无数次的备注。她看着那两个字,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震动持续了很久。
最后停了。
屏幕暗下去,恢复成一片漆黑。
她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手,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转过身,背对着河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很慢,但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夜色里。
像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