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三天,北京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呼吸时能看见白雾在眼前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郭清婉站在商业街入口的星巴克门口,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拿铁。咖啡杯外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浸湿了手套的指尖。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米白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色苍白得像橱窗里展示的石膏模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到啦!你在哪儿?”乔芷柠发来语音,背景是嘈杂的车流声。
郭清婉抬头,看见乔芷柠从地铁口走出来。她穿着驼色羊绒大衣,配一条酒红色围巾,头发精心卷过,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网红甜品店的logo。
“这儿。”郭清婉挥了挥手。
乔芷柠小跑过来,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亮晶晶的:“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没有,刚到。”郭清婉说。她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
“给你带了泡芙,刚出炉的。”乔芷柠把纸袋递过来,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你最喜欢的香草味。”
郭清婉接过袋子,指尖触碰到纸袋的温度——还是温热的。她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包装,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和乔芷柠合租时,每周五晚上都会去楼下那家快要倒闭的面包店,买两个打折的菠萝包,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分着吃。那时候的奶油是植物奶油,甜得发齁,但她们吃得很开心。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乔芷柠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吧,今天好好逛逛,好久没跟你单独出来了。”
她们走进商场。
暖气开得很足,热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种人造的、干燥的温暖。商场里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虽然圣诞节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彩灯还在闪烁,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中庭,树上挂着的装饰球反射着刺眼的光。
“先去哪家?”乔芷柠问。
“随便吧。”郭清婉说。
她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展示着一条钻石项链,在射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经过一家女装店,模特身上穿着当季新款,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郭清婉想起王惠给她买的那件大衣——五位数的价格,她穿了一次就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对了,”乔芷柠突然说,“上次庆功宴,你后来怎么那么早就走了?王阿姨还问呢。”
郭清婉的手指收紧,咖啡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有点累,就先回去了。”
“也是,那种场合确实挺耗神的。”乔芷柠理解地点点头,“不过你哥那天状态真好,那个《扒马褂》改得太精彩了,我后来在微博上看到好多粉丝都在夸。”
“嗯。”
“还有岳云鹏那个新段子,你听到了吗?那个关于外卖员的包袱,又好笑又心酸,我差点笑出眼泪。”
“嗯。”
乔芷柠侧头看她:“婉婉,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郭清婉停下脚步。
她们站在一家咖啡厅门口。玻璃门上贴着“冬日特饮”的海报,抹茶拿铁的图片绿得有些不真实。门缝里飘出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混合着肉桂和糖浆的甜味。
“进去坐坐吧。”郭清婉说,“我请你喝咖啡。”
“好啊。”
***
咖啡厅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长势旺盛。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郭清婉点了两杯热美式。服务员端上来时,杯沿冒着白色的热气,咖啡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她看着对面乔芷柠的脸——她正低头搅拌咖啡,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芷柠。”郭清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你觉得……德云社的人怎么样?”
乔芷柠抬起头,眼睛弯起来:“都很好啊。郭老师就不用说了,宗师风范,但私下里特别亲切。王阿姨温柔又周到,对谁都特别好。于老师沉稳大气,岳云鹏接地气,张云雷……”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欣赏和喜爱。
郭清婉握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她等乔芷柠说完,才轻声问:“那我哥呢?”
“麒麟哥?”乔芷柠的眼睛更亮了,“他特别好啊!有才华,但一点架子都没有。你知道吗,上次我跟他聊电影,他居然连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都看过,还能说出好多专业见解。而且他特别细心,上次庆功宴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他特意让服务员给我换了温水。”
她的语气太自然,太真诚,像在描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郭清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是吗。”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乔芷柠完全没有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婉婉,你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哥哥和家庭。德云社四百多号人,个个都宠着你,护着你。我有时候想想,都觉得羡慕。”
羡慕。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郭清婉的耳膜。
她看着乔芷柠脸上真诚的表情,突然很想笑。羡慕什么?羡慕这个突然闯入的“家人”身份?羡慕这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宠爱”?羡慕这个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家庭”?
“其实……”郭清婉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有时候我觉得,大家对我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乔芷柠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就是……”郭清婉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爱的不是我,是‘郭德纲的女儿’这个身份。如果我爸不是我爸,如果我哥不是我哥,他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乔芷柠笑了:“你想太多了。大家是真心喜欢你啊。”
“是吗。”郭清婉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庆功宴那天,你们聊相声,聊演出,聊那些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插不上。”
“那是因为你刚接触这个圈子嘛。”乔芷柠伸手握住她的手,“慢慢就熟悉了。而且你看,我不是也慢慢融入了吗?刚开始我也什么都不懂,但麒麟哥特别耐心,一点一点给我讲……”
又是麒麟哥。
郭清婉抽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种酸涩的回味。
“芷柠。”她打断乔芷柠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们俩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乔芷柠愣了一下:“有吗?”
“有。”郭清婉说得很肯定,“以前我们每周至少见三次面,现在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一次。你总是在德云社,总是在跟我哥他们在一起。”
“那是因为……”乔芷柠的脸微微泛红,“我在帮麒麟哥整理一些资料,他最近在筹备新节目,需要一些影视方面的参考。而且德云社那边确实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你也知道,我对传统文化一直很感兴趣……”
“所以你就把我忘了?”郭清婉问。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语气里的委屈和控诉太明显,像个小孩子在讨要关注。
乔芷柠也愣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的声音清脆而孤独。
“婉婉,”乔芷柠轻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最好的朋友。”郭清婉重复着这个词,突然觉得它很空洞,“可是最好的朋友,会在我生日那天,跟我哥一起迟到吗?会在我家的庆功宴上,成为全场的焦点吗?会……”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太伤人,她说不出口。
乔芷柠的脸色变了。她放下咖啡杯,陶瓷和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婉婉,”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无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德云社那么多人关注你,是会有压力的。但你要相信,大家都很爱你,真的。郭老师爱你,王阿姨爱你,麒麟哥也爱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又是这句话。
“大家都爱你”。
好像这句话能解决一切问题。
郭清婉看着乔芷柠,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起庆功宴那晚,她坐在父亲身边,看着满桌的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现在,她坐在闺蜜对面,听着闺蜜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她“不要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也许真的是她错了。
也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回来。
“算了。”郭清婉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我最近没睡好,有点敏感。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想去买什么来着?”
乔芷柠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去楼上那家书店看看,听说进了不少新书。”
“好,走吧。”
***
她们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
郭清婉一直很安静。她看着乔芷柠试衣服,看着她跟店员聊天,看着她拿起一本书翻看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商场顶部的玻璃天窗照下来,在乔芷柠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很美。
郭清婉突然想起,大学时她们一起去图书馆,乔芷柠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起金色的光泽。那时候她们都很穷,但很快乐。乔芷柠会偷偷把家里寄来的零食分给她一半,她会把打工赚的钱省下来,给乔芷柠买生日礼物。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婉婉,这件怎么样?”乔芷柠从试衣间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
“好看。”郭清婉说。
“真的吗?我觉得颜色有点浅。”
“很适合你。”
乔芷柠对着镜子照了照,最后还是摇摇头:“算了,不太适合我。走吧,我们去吃饭?”
“我不饿。”郭清婉说,“我想回去了。”
“这么早?”乔芷柠看了看手机,“才四点半。”
“有点累。”
“那……好吧。”乔芷柠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她们一起走到商场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霓虹灯,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容灿烂,牙齿白得刺眼。
乔芷柠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微信提示音,特别关心的那种——郭清婉记得这个声音,因为乔芷柠只给两个人设了特别关心:她,还有乔芷柠的妈妈。
但现在,乔芷柠的妈妈在国外,有时差,这个时间不会发消息。
乔芷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那种笑容很特别,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惊喜,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郭清婉的心脏沉了下去。
“谁啊?”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麒麟哥。”乔芷柠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有个冷门的艺术展,记得我上次提过感兴趣,想约我一起去看看。”
她的语气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郭清婉站在那里,感觉寒风穿透了羽绒服,直接刺进了骨头里。她看着乔芷柠低头回消息时嘴角的笑意,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跳跃,看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乔芷柠也是这样给她回消息的。
那时候她们刚认识不久,乔芷柠给她发消息说:“婉婉,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周末一起去?”
她回:“好啊。”
然后乔芷柠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那时候的笑容,和现在的笑容,有什么不同呢?
郭清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乔芷柠回完消息,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对了婉婉,大林哥周末约我看展,你要不要一起?那个展好像挺有意思的,是关于宋代美学的。”
郭清婉看着她。
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好朋友的人。
看着这个现在满心欢喜地接受她哥哥邀约的人。
看着这个完全不知道,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她此刻心情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周末爸让我陪他去见个朋友。”
“这样啊。”乔芷柠有些遗憾,“那好吧,下次再约你。”
“嗯。”
“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乔芷柠伸手抱了抱她。羊绒大衣的质感很柔软,带着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柑橘调,清新甜美。郭清婉僵硬地回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拜拜。”
“拜拜。”
乔芷柠转身走向地铁口。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鸟。
郭清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割一样疼。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纸袋——乔芷柠给她的泡芙,已经凉透了,奶油大概已经凝固了。
她拿出纸袋,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松手。
纸袋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