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清婉靠在沙发里,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舞池中央那对旋转的身影上。乔芷柠的黑色礼服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郭麒麟的手稳稳扶在她腰间。他们又在笑,头靠得很近,像是在分享什么只有彼此懂的玩笑。王惠递来一杯温水,轻声说“喝点水,解解酒”,她接过杯子,温水入喉,却压不下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音乐声、笑声、碰杯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将她包裹,又将她隔绝。她看着,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自己起身离开,会不会有人注意到?
宴会结束已是凌晨两点。
郭麒麟送乔芷柠回家,郭德纲和王惠亲自送郭清婉回房间。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王惠推开房门,暖黄色的壁灯自动亮起,照亮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空间——粉色的床单,蕾丝边的窗帘,梳妆台上摆满崭新的护肤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是薰衣草混合着柑橘的气息。
“早点休息。”郭德纲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满足,“明天不用早起,爸让厨房给你准备早餐,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吃。”
“谢谢爸。”郭清婉轻声说。
门轻轻关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衣柜门开着,里面挂满当季新款,都是王惠这几天陆续添置的。书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几本精装书,书名都是《红楼梦》《百年孤独》之类的经典——大概是郭麒麟选的,他以为她会喜欢。
郭清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别墅区很安静,路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有车灯划过,很快消失在拐角。她想起自己那个小公寓,窗外是老旧小区的篮球场,晚上总有年轻人打球到很晚,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作响,偶尔夹杂着欢呼和争吵。
现在,这里太安静了。
她脱掉礼服,换上睡衣,躺进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床垫很软,枕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耳边却还回荡着宴会上的音乐,还有乔芷柠和郭麒麟的笑声。
***
周一早晨七点,郭清婉准时醒来。
这是她搬进郭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这是她自己带来的衣服,不是衣柜里那些名牌。下楼时,厨房已经飘出早餐的香气。
王惠系着围裙在煎蛋,见她下来,脸上绽开笑容:“怎么不多睡会儿?上班还早呢。”
“习惯了。”郭清婉说。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笼包、煎饺,还有一碗小米粥,几碟小菜。分量足够四五个人吃。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做了点。”王惠把煎蛋端过来,“快尝尝,豆浆是现磨的。”
郭清婉坐下,舀了一勺小米粥。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
“爸呢?”她问。
“一早就去社里了,说今天有重要会议。”王惠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清婉,你上班的地方远吗?要不要让司机送?”
“不用,我坐地铁就行。”郭清婉说,“很方便。”
王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八点十分,郭清婉走出别墅大门。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她沿着小区道路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岳云鹏的徒弟,叫刘筱亭,上次宴会上见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师妹!”他探出头,“师娘让我送您上班。”
郭清婉愣住:“不用,我坐地铁……”
“那哪儿行啊。”刘筱亭已经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这早高峰地铁多挤啊,您可是咱们社的宝贝疙瘩,哪能受那个罪。快上车,我保证准时把您送到。”
他的语气热情又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郭清婉看了看时间,再推辞恐怕真要迟到。她只好上车。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薰味。刘筱亭从后视镜里看她,笑着说:“小师妹,您公司在哪儿?我导航。”
“朝阳区,建外SOHO。”
“好嘞!”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早高峰的北京堵得水泄不通,刘筱亭却一点也不着急,一边跟着车流缓慢移动,一边跟她聊天:“小师妹,您在公司做什么工作呀?”
“市场部,做活动策划。”
“那挺厉害的。”刘筱亭说,“我师父说了,您以前一个人在外面,肯定特别能干。现在回家了,咱们全社四百多号人都是您后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郭清婉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轻声说:“谢谢。”
“客气啥。”刘筱亭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到后面,“您喝水。对了,中午您怎么吃饭?要不我给您送?我知道几家特别好的私房菜,干净又好吃。”
“不用,公司有食堂。”
“食堂哪行啊,没营养。”刘筱亭说,“这样,我让我师父安排,每天中午给您送餐。您喜欢吃什么口味?川菜?粤菜?还是日料?”
“真的不用。”郭清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在公司吃就行。”
刘筱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认真,便笑了笑:“行,听您的。不过您要是哪天想换换口味,随时跟我说。”
九点整,车子准时停在公司楼下。
郭清婉下车,刘筱亭也跟着下来,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小师妹,这是我师娘早上烤的曲奇,让我带给您。您上班累了可以垫垫肚子。”
纸袋沉甸甸的,飘出黄油和巧克力的香气。
“谢谢。”郭清婉接过。
“那您忙,我下午来接您。”刘筱亭说。
“不用接,我下班时间不固定……”
“没事,我等您。”刘筱亭已经坐回车里,朝她挥挥手,“快上去吧,别迟到了。”
郭清婉看着车子驶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写字楼。
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有人注意到她手里的纸袋,好奇地问:“清婉,带什么好吃的了?”
“朋友给的曲奇。”她说。
“闻着好香。”同事笑着说,“你朋友手真巧。”
郭清婉笑了笑,没说话。
上午的工作很忙。她手头有一个新品发布会的策划案, deadline是这周五。十一点左右,她正对着电脑修改方案,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岳云鹏发来的微信:「清婉,中午别吃食堂了,我让人给你送了餐,十二点准时到。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问了你爸。」
郭清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前台小姑娘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走进来,花束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郭清婉!”小姑娘喊,“你的花!”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
郭清婉起身走过去。花束里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欢迎回家。好好吃饭。——爸」
玫瑰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刺鼻,混合着包装纸的塑料味。她抱着花束回到工位,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
“清婉,谁送的呀?”隔壁工位的女同事凑过来,“这得有好几十朵吧?”
“家人。”郭清婉简短地说。
她把花束放在脚边,继续工作。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十一点五十分,外卖员到了。
这次不是普通的外卖员,而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三层高的木质食盒。食盒上印着某知名私房菜的logo,那家店人均消费四位数,且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男人径直走到郭清婉工位前,微微躬身:“郭小姐,岳先生订的餐,请您慢用。”
食盒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男人打开第一层,里面是精致的凉菜拼盘;第二层是主菜,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炒虾球、鲍汁扣鹅掌;第三层是汤和点心,虫草花炖鸡汤,还有一碟水晶虾饺。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人小声议论:“那是XX私房菜吧?我上次想订都没订上……”
“那一桌得多少钱啊……”
郭清婉坐在那里,感觉脸颊发烫。她看着满桌的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谢谢。”她对送餐的男人说,“麻烦你了。”
“您客气。”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岳先生说了,以后您每天的午餐都由我们店负责。您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随时联系我。”
男人离开后,郭清婉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球。虾肉鲜嫩,黑松露的香气浓郁,可她尝不出味道。
隔壁女同事小声说:“清婉,你家人对你真好。”
郭清婉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两点,她接到部门经理的电话,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李,平时对下属还算温和。但今天,她的表情有些严肃。
“清婉,坐。”李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清婉坐下。
“你那个新品发布会的方案,我看过了。”李经理把一份打印稿推到她面前,“创意不错,但预算超得有点多。尤其是场地和嘉宾邀请这两块,成本控制一下。”
郭清婉翻开方案。她选的场地是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嘉宾名单里包括几位业内知名的KOL和媒体人。这些确实都不便宜。
“李经理,这个场地是考虑到品牌调性……”她试图解释。
“我知道。”李经理打断她,“但公司今年的预算紧张,你这个方案至少要砍掉30%的成本。这样,场地换到我们自己的会议中心,嘉宾名单精简一下,留两三个重要的就行。”
郭清婉沉默了几秒:“好,我修改。”
“另外。”李经理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些,“清婉,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但工作场合,还是要注意影响。今天中午那个……阵仗有点大,同事们难免会有想法。咱们部门讲究团队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清婉的手指收紧:“我明白。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怪你。”李经理说,“就是提醒一下。好了,去忙吧。”
回到工位,郭清婉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拿起手机,想给岳云鹏发消息,让他别再送餐了。但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怎么说?说你们的关心让我在同事面前难堪?说你们的爱让我成了异类?
她说不出口。
下午四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麒麟。
“妹妹,下班了吗?”他的声音轻快,“我正好在附近,接你回家?”
郭清婉看着电脑上只修改了一小半的方案,低声说:“哥,我可能要加班。”
“加班?加什么班?”郭麒麟的语气立刻变了,“你们公司怎么回事,这才周一就让人加班?你等着,我给你们老板打电话……”
“哥!”郭清婉打断他,“是我自己的工作没做完,跟公司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行,你忙。”郭麒麟说,“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你忙完了下来找我。别太晚,爸和妈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呢。”
“哥,我真的不知道要忙到几点……”
“没事,我等你。”郭麒麟说完,挂了电话。
郭清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她觉得闷,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她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燥热感。
窗外天色渐暗,写字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她回到工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修改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六点半,方案终于改完。她发给李经理,收拾东西下楼。
咖啡厅在一楼,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郭清婉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郭麒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什么文件。见她进来,他立刻合上电脑,笑着招手。
“忙完了?”他问。
“嗯。”郭清婉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郭麒麟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苏。“你中午肯定没好好吃饭,先垫垫肚子。”
热巧克力很快端上来,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撒着可可粉。郭清婉捧起杯子,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能不能别让师兄们接送我,也别给我送餐了?”
郭麒麟愣了一下:“怎么了?他们服务不周到?”
“不是。”郭清婉摇头,“就是……太周到了。我在公司是普通员工,这样搞特殊,同事会有看法,领导也会为难。”
郭麒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傻妹妹,大家是心疼你以前吃苦,现在可劲儿对你好还来不及呢,你别有压力,享受就行。同事有看法?那是他们嫉妒。领导为难?你告诉我哪个领导,我去跟他谈。”
“不是这个意思。”郭清婉急了,“我就是想……像以前一样,正常上班,正常生活。我不想搞特殊。”
“这怎么是搞特殊呢?”郭麒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郭德纲的女儿,是我郭麒麟的妹妹,这本来就是特殊的。以前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想照顾你都照顾不到,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还不让我们对你好点?”
他的语气温柔,带着宠溺,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郭清婉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怎么反驳?反驳这份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以爱为名的好意?
“好了,别想那么多。”郭麒麟把提拉米苏推到她面前,“快吃,吃完回家。妈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郭清婉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