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的时候,伊芙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霍格沃茨的天文塔上,风很大,吹得她校袍猎猎作响。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星星亮得过分,每一颗都在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旋转,像是有人在操控一个巨大的星盘。
西奥多·诺特站在她对面。
他手里没有书,这大概是梦最不真实的部分。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他在魔药课上看着坩埚里翻滚的药剂那样。
那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足以让伊芙琳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想说话。她想说很多话。她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注意你很久了”,想说“你的眼睛在烛光下是深蓝色的,你知道吗”。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西奥多朝她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那种渐渐淡出视野的消失,而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从头顶开始,到下巴,到胸口,最后连他的影子都不剩。
伊芙琳转过身。
洛伦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橡皮。
“洛伦佐?”她困惑地喊他。
他抬起头,蜜糖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把橡皮举到她面前,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诺特清除器。格兰芬多出品,限量发售。
“你不需要他。”梦里的洛伦佐说,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温暖,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质的回响。“你需要的是好好吃药。你今天又只喝了半瓶。”
伊芙琳醒了过来。
枕边洛伦佐的围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蜂蜜味,提醒着她那只是一个梦。天花板的魔法星空已经暗了一半,说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她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梦里西奥多朝她走来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记得那个瞬间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蜂鸟。
而她清楚地记得,在西奥多消失之后,她没有感到难过。
只是困惑。
单纯的、干净的困惑。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第二天早餐,伊芙琳走进大礼堂的时候,洛伦佐已经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了。他正和旁边的一个四年级男生说着什么,表情生动,手臂比划着某个巨大的形状。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然后他笑了,举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那个动作太过张扬,以至于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视线转向了伊芙琳。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聚光灯照到的兔子,僵硬地朝自己的长桌走去,耳朵尖红红的。
“诺斯伍德!”洛伦佐的声音隔着半个礼堂传过来,洪亮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你今天气色好了!是不是因为喝了整瓶药?”
伊芙琳假装没听见,迅速在拉文克劳长桌的最远端坐下。她把脸埋进一碗燕麦粥里,祈祷地板能裂开一条缝把她吞进去。
“他可真吵。”旁边有人轻声说。
伊芙琳抬起头。坐在她旁边的是玛丽·克莱尔,拉文克劳同年级的学生,一个说话总带着鼻音的安静女孩。玛丽正用一种介于困惑和艳羡之间的表情看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
“他是你朋友?”玛丽问。
“邻居。”伊芙琳说。
“那种邻居?”玛丽挑起一边眉毛。
伊芙琳不明白“那种邻居”是哪种邻居,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见了西奥多·诺特。
他从斯莱特林长桌上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南瓜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看书,而是抬着头,目光穿过大礼堂中央的空地,落在了——
落在了她的方向。
伊芙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西奥多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他的视线从她头顶掠过,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位置,然后他垂下眼睛,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转身离开了长桌。
他走了。
伊芙琳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喉咙眼慢慢滑回了胸腔。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燕麦粥,燕麦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看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悲伤的冰面。
“你知道吗,”玛丽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听说诺特家的人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吃东西。”
伊芙琳愣了一下。“他刚才在喝南瓜汁。”
“南瓜汁不算,”玛丽严肃地说,“南瓜汁是液体。”
伊芙琳不知道这算什么分类法。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确实从来没有见过西奥多·诺特吃饭。在礼堂里,他的面前总是只有一本书和一杯南瓜汁。他喝南瓜汁的时候会先闻一闻,确认安全,然后浅浅地抿一口。
她在想,他是不是也不相信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
或者说,他不相信任何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她想起洛伦佐昨晚在走廊里说的话——“他父亲是诺特家主”。她不太清楚纯血家族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网,但她知道诺特家族和马尔福家族走得很近,而马尔福家族和——
算了,她不想了。
她站起来,准备去上魔咒课。走到大礼堂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侧面闪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早上好。”
洛伦佐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散发着新鲜面包和黄油的香气。他把纸包塞进她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在传递一个日常暗号。
“你早餐吃太少了,”他说,“一碗燕麦粥。我数过了,你只吃了七口。正常人早餐应该吃至少二十口。你离正常人还差十三口。”
“你数我吃东西的口数?”伊芙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数。”洛伦佐眨了眨眼,“你的心跳、你的步伐、你看诺特的秒数。我甚至数过你的睫毛——左边一百二十三根,右边一百二十一根。不平衡,建议你多往左边侧着睡,促进右边睫毛生长。”
伊芙琳抱着牛皮纸包,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打他。纸包的温度透过牛皮纸传到她的掌心,暖暖的,像是有人把一小片阳光包了进去。
“快去上课,”洛伦佐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弗立维教授今天教的是漂浮咒的进阶应用。你要是迟到的话他会哭的。他真的会哭,上次克兰西迟到他就哭了。”
伊芙琳被他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洛伦佐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还是我陪你走过去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你这个走路不看路的毛病和你喝药不喝完的毛病一样顽固。”
“我没有不看路——”
“你刚才差点撞上那个盔甲。”
伊芙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具盔甲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剑,剑尖离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不到半英尺。
“……好吧。”
洛伦佐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让走廊里的魔法火焰都黯然失色。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左边。他总是走在她左边,因为她的右耳听力比左耳差一点,他说他要站在她“听得见的一侧”。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再次校准到熟悉的节奏。路过的学生有人朝洛伦佐打招呼,他一一回应,每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出来,从一年级的害羞新生到七年级的级长。
伊芙琳缩在他旁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阳光照着的猫头鹰。温暖,但有点睁不开眼。
“洛伦佐。”
“嗯?”
“你昨天晚上……在我进休息室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洛伦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像伊芙琳的错觉。
“我说晚安,”他侧过头看她,笑容完美无缺,“不然还能说什么?”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
洛伦佐·博纳罗蒂是一个很好的说谎者。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全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支编排精良的乐队。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听出他笑声里那极其细微的节拍错位。一个休止符的偏差,半拍的迟疑。
她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追问下去。
但洛伦佐已经转移了话题。他开始讲述他昨晚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目睹的一场惊天动地的巫师棋对决,声情并茂地模仿了罗恩·韦斯莱输棋后的表情,夸张到伊芙琳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轻快的、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洒了一把玻璃珠。
洛伦佐听见她的笑声,眼睛弯了起来。
“这就对了,”他说,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笑比发呆好看多了。”
他们走到了魔咒课教室门口。弗立维教授正站在一堆书上,踮着脚尖够他讲台上的教案。伊芙琳想上去帮忙,洛伦佐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过去,轻松地把教案拿了下来,递给教授的时候还顺手把那一摞书摆正了。
弗立维教授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句什么,洛伦佐弯下腰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伊芙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点燃了一盏灯。不是洛伦佐平时那种明亮的、张扬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光,像夜晚图书馆里被人遗忘的那盏台灯,静静地亮着,不为任何人,只是亮着。
她不太确定这盏灯是为谁亮的。
也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她转身走进教室,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洛伦佐后来走进来,本来想坐她旁边,但那个位置已经被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占了,她在洛伦佐经过的时候拉了拉他的袖子,笑盈盈地说着什么。洛伦佐犹豫了一下,在伊芙琳后排坐下。
伊芙琳翻开课本,找到了今天要讲的内容。她拿起羽毛笔,准备在羊皮纸上记笔记,笔尖却在落下去的瞬间停住了。
她想起洛伦佐今早说的话——“我什么都数”。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拉文克劳塔楼的门外,他无声地说出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在的。
她把羽毛笔放下来,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
旁边的玛丽探过头来。“伊芙?你还好吗?”
“嗯,”伊芙琳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嗡嗡的,“只是有点困。”
“你昨晚没睡好?”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有人拿着橡皮擦掉了另一个人。”
玛丽显然没听懂,但弗立维教授已经站上了他的讲台,用魔杖敲了敲黑板,一串金色的字迹从黑板顶端缓缓流淌下来。玛丽转回头去,掏出羽毛笔,不再追问。
伊芙琳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字迹。
漂浮咒进阶应用:精准控制与人偶替身原理。
她盯着“人偶替身”这个词看了很久。
后排传来洛伦佐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轻而快,像秋天的风掠过干燥的树叶。他总是提前看完所有的内容,然后在课堂上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讲,实际上在用羽毛笔在羊皮纸边缘画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动物。
他总画猫头鹰。因为她说猫头鹰的眼睛很好看。
羽毛笔的沙沙声停了。
然后她的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悄悄伸到背后。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条被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她趁弗立维教授转过身去写板书的时候,展开纸条。
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猫头鹰,睁着两只巨大的眼睛,脚下踩着一行字。
“今天的药喝了吗?——你最喜欢的邻居。”
伊芙琳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拿起羽毛笔,在纸条下面写:“喝了。以及我没有最喜欢的邻居。——E”
她把纸条折好,又递回去。
几秒后,纸条再次出现在她手边。
“你否认得太快了。这很可疑。——你唯一的邻居。”
伊芙琳咬住下唇,忍住笑。她写:“你不是我唯一的邻居。威尔特郡还有克莱尔一家。”
“克莱尔家养了一只吉娃娃。我不认为那算邻居。——L.B.”
伊芙琳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前面的一个拉文克劳男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抄写板书。
纸条又来了。
“你笑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今天的目标:笑至少三次。已完成一次,剩余两次。——你可靠的邻居”
伊芙琳把纸条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校袍口袋里。
她没有回。
但她知道洛伦佐不会介意。
因为她不需要回。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奇怪的地方。洛伦佐总是在说,而她总是在听。他抛出那些漫不经心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对话,像撒出一张巨大的网,不是为了捕捉什么,而是为了确认她还在网的这一头。
确认她没有飘走。
确认她还听得见。
下课后,伊芙琳走出教室,洛伦佐被弗立维教授叫住了。
教授想和他讨论一个关于漂浮咒的力学模型的学术问题。伊芙琳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走,洛伦佐朝她做了个“喝药”的口型,然后被教授拉到了一边。
伊芙琳独自走向图书馆。
她要去找一本关于古代魔文与治愈魔法的书。庞弗雷夫人说,如果能找到一种替代补血药剂的长期治疗方案,她的身体状况可能会改善很多。她不想一辈子依赖药剂。她不想一辈子都这么苍白、这么虚弱、这么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图书馆的门沉重而安静地打开了。平斯夫人从书架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但没有阻止她。伊芙琳径直走向古代魔文区,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动。
《如尼文释义》。
《古代魔文与咒语构成》。
《失落的治愈符文》。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书上。书脊是深绿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烫金的符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文,形状像是被拉长的菱形,中间有一道波浪线穿过。
她伸手去够那本书。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同时碰到了那本书的书脊。
伊芙琳转过头。
西奥多·诺特站在她旁边。
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袖口上绣着的暗色花纹——一条蛇,盘绕成S形,眼睛是银色的丝线绣的。他身上有墨水的味道,不是洛伦佐那种蜂蜜般的温暖气息,而是更深沉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气息,像是深秋的森林里被雨打湿的落叶。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英寸的距离。
伊芙琳的呼吸停了一拍。
西奥多没有看她。他看着那本书,深色的眼睛里映着烫金符文的微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几乎盖住了他整个眼眶。
“……抱歉。”他先开口了。声音比伊芙琳想象的要低,要轻,像是一块石头被小心地放在了天鹅绒上。
“没、没关系。”伊芙琳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声音,太细了,太弱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西奥多终于把目光从书上移开了。
他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伊芙琳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冷漠,不是礼貌,不是她预想中的那种疏离的、公式化的注视。而是——一种短暂的、几乎不可见的停顿。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拿吧。”他说。
他转身走了。
校袍的边角扫过书架的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深水里。
伊芙琳站在书架前,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西奥多·诺特看她的那一眼里,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好奇。
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好奇。像是他在问:你是谁?
伊芙琳·诺斯伍德在拉文克劳待了三年,在霍格沃茨待了三年,在洛伦佐·博纳罗蒂耀眼的光芒旁边站了将近十年。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目光看过她。
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好奇。
她慢慢地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深绿色的书,抱在胸前。封面的皮革有些凉,贴着她的手心,像一片被遗忘在秋天的叶子。
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的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用一种很古老的字体写成:
“治愈一个人,首先要看见她。”
伊芙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黑湖的水面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有人在水面上划船,一年级的新生们兴奋地尖叫着,声音透过湖水传上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她合上书,把下巴搁在封面上。
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洛伦佐画的圆滚滚的猫头鹰——隔着布料轻轻地硌着她的腿。
她想,她大概需要重新想一些事情。
但今天不想了。
今天她只想坐在这里,抱着这本偶然遇见的书,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手背染成温暖的颜色。
远处的书架后面,深色的校袍一闪而过。
但伊芙琳没有看见。
她正低着头,用拇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符文。被拉长的菱形,中间一道波浪线。
一个关于“看见”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