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在拉文克劳休息室的窗台上看书。窗外的黑湖湖水透进来幽暗的光,水草在玻璃之外缓慢地摇摆,像一只只慵懒的手。
她靠在蓝色丝绒的靠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高级魔药制备理论》,但她的目光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她在想西奥多·诺特。
三年级开学至今六周,她和他最近的距离发生在上周二。
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教授让他们两人一组制作活地狱汤剂。伊芙琳还没来得及举手找搭档,西奥多已经站在了她旁边。
他甚至没有问她同不同意,只是把自己的坩埚端到了她的操作台上,然后开始切瞌睡豆。
整个过程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但西奥多切瞌睡豆的手法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片厚度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伊芙琳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当时心跳快到以为自己的补血药剂失效了。
“诺特。”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
伊芙琳从回忆里抽身,差点把书掉进怀里。她转过头,看见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站在休息室的入口——不对,不是休息室,是走廊。她什么时候走到走廊里来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离开了拉文克劳塔楼。
走廊的烛光昏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而在她视线尽头,西奥多·诺特正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还是那本书。黑色封皮,没有标题,她怀疑那本书被他施了永久性的隐藏咒。
那个格兰芬多的女生——伊芙琳认出来了,是莉亚·史密斯,三年级,以热情开朗和说话不经大脑闻名——正兴高采烈地冲西奥多说些什么。
西奥多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伊芙琳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但她的身体在这时候背叛了她。不是因为她想留下来,而是因为贫血带来的那种熟悉的眩晕感突然涌了上来,像有一只手从她的后脑勺伸进去,把整个世界搅成了漩涡。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地撑住了她全部的重量。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袍传到她的皮肤上,像冬天壁炉里突然被拨旺的火焰。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洛伦佐,”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在这里?”
“格兰芬多塔楼和拉文克劳塔楼之间有个秘密通道,”洛伦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我在上面装了个铃铛,你每次从休息室出来铃铛就会响。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巧合。”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被你发现了。”洛伦佐扶着她站稳,但手没有从她腰上拿开。他的手掌大而温暖,像是某种专为支撑而生的器具。
“不过你从休息室出来是真的。我刚刚在走廊那头看到你像一只被施了混淆咒的猫头鹰一样飘了出来,眼神涣散,步伐诡异,手里还举着那本你看了三个月都没看完的《高级魔药制备理论》——”
“我快看完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洛伦佐低头看她,蜜糖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金加隆。“而且你翻来覆去看的都是第三章,关于活地狱汤剂的瞌睡豆切法。你知道斯拉格霍恩教授上周的课上已经教过那个了对吧?你是不是在复习什么,还是——”
“洛伦佐。”
“嗯?”
“闭嘴。”
洛伦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蜜糖色的眼睛会微微弯起,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又舍不得的坦荡。
他是那种天生讨人喜欢的类型,幽默感恰到好处,聪明但不卖弄,热情但知道分寸。整个霍格沃茨有一半的人想嫁给他,另一半想成为他。
但他只对伊芙琳·诺斯伍德有这种耐心——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像是对待一本读了千百遍却依然觉得有未解之谜的书。
“你今天气色不好。”他的笑容收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魔药课上的补血剂喝了吗?”
“喝了。”
“撒谎的时候你右手的食指会敲书。”
伊芙琳低头看了看自己安静搁在书页上的右手,沉默了片刻。“……喝了半瓶。”
洛伦佐没有叹气。他从来不叹气。他只是从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药剂瓶,深紫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发亮,像是碾碎的星星溶进了水里。
“我就知道。”他把药剂瓶塞进她手里,“庞弗雷夫人特调的,加了甘草根提取物,没那么苦。我跟她要了两瓶,一瓶给你,一瓶留着我备用——万一哪天你需要两瓶。”
伊芙琳看着手里的药剂瓶,喉头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庞弗雷夫人?”
“今天早上。因为你昨天在图书馆咳了三次。”洛伦佐的语气是惯常的轻松,但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还好好维持着。“别动,就在这儿喝。我帮你看着诺特。”
伊芙琳的耳廓瞬间烧了起来。“什么?不用——”
“他已经走了。”洛伦佐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的另一头。
伊芙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奥多·诺特正背对着他们,向走廊深处走去,黑色的校袍在身后微微扬起。他的步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像是某种急切的逃离。那本书被他夹在身侧,书页在风中翻动,露出几行伊芙琳没来得及看清的文字。
然后他拐过了转角,消失了。
伊芙琳盯着他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握着药剂瓶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酸涩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她的心脏外面裹了一层湿透的棉絮。
洛伦佐把她扶到走廊边的一处凹进去的窗台上坐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的大腿挨着她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稳定而安静。
“怎么了?”洛伦佐问,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
伊芙琳抬起头,用那双比平时更湿润的灰绿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里面有一点微弱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洛伦佐歪着头,伸手把那瓶药剂从她手里拿出来,拧开瓶盖,又重新放回她手中,“喝药。你刚才又咳了,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喝完我再告诉你我是不是故意的。”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她喝药的时候洛伦佐就安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薄而苍白,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洛伦佐才开口。
“他是斯莱特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没有笑意,没有调侃。“他父亲是诺特家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确定你想要靠近那种人?”
伊芙琳握着空药剂瓶,指节泛白。“你不是格兰芬多吗?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矛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我才知道。”洛伦佐低下头看她,蜜糖色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他平时那种明亮的、让人目眩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像是深水里的金子。“伊芙,我是格兰芬多,但我首先是洛伦佐。而他…他首先是诺特,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得太近了,近到伊芙琳可以看见他睫毛的弧度。浓密的、微微上翘的,像两把小小的刷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伊芙琳轻声说,试图用玩笑把这片刻的压迫感推开。
洛伦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恢复了他一贯的轻松,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从我发现某个小笨蛋宁愿在走廊里晕倒也不愿意好好吃药的时候。”他站起来,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在她的发顶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颗小小的脑袋还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走吧,快宵禁了。我送你回寝室。”
“我就在拉文克劳休息室——”
“送到门口。”他强调,然后顿了一下,“今天的门口。”
伊芙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个词上加重语气。但她没有问。她站起来的时候洛伦佐的围巾从肩上滑落了一点。对了,她什么时候披上了他的围巾?红金色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蜂蜜和阳光的味道。他伸手把它重新拢好,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你的围巾怎么到我脖子上了?”伊芙琳后知后觉地问。
“因为我发现某个人的围巾落在魔药课教室了,”洛伦佐理所当然地说,“而霍格沃茨的走廊比你的心还冷。”
他们并肩走在回拉文克劳塔楼的路上。洛伦佐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迁就着她小小的步子。壁灯里的魔法火焰在他们经过时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里两棵靠得太近的树。
“洛伦佐。”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叫他西奥多?”
洛伦佐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像被刻刀一笔画出来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走过了下一个壁灯之后才开口。
“因为叫一个暗恋对象的名字会让人更难忘。”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有某种伊芙琳读不懂的东西。“我在帮你。”
“……帮我?”
“帮你少记住一些关于他的事。”洛伦佐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不想让走廊里的任何一粒灰尘听见。“你记住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伊芙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记住了很多关于西奥多·诺特的事。他翻页时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纸页的边角。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重一点点。他的魔杖是榆木做的,杖芯是龙的心弦,她二年级时在魔杖学课上无意中瞥到的。他喝南瓜汁时喜欢先闻一闻再喝,像是在确认每一杯都没有被下毒。
她记住了太多,多到这些记忆像藤蔓一样从她心脏的每一个缝隙里长出来,缠得她透不过气。
洛伦佐说得对。
但她没有停下过。
他们走到了拉文克劳塔楼的入口。那扇门没有门环,只有一个青铜色的鹰形门环,需要回答一个谜语才能进入。伊芙琳正准备开口,洛伦佐却先一步走上前,对着那只青铜鹰低声说了一句话。
门开了。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你说了什么?”
“一个谜语的答案。”洛伦佐耸耸肩,表情无辜。
“什么谜语?你都不知道谜面——”
“有时候答案比谜面更重要。”洛伦佐往后退了一步,把她推进门内,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晚安,伊芙。明天早餐见。不许不吃。”
门在他和伊芙琳之间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缕缝隙消失之前,伊芙琳看见洛伦佐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烛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
他嘴唇动了动。
门关上了。
伊芙琳站在拉文克劳休息室里,面前是蓝色和青铜色的沙发,头顶是缀满星辰的穹顶,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她把洛伦佐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围巾上还有蜂蜜和阳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洛伦佐最后无声的那句话。她读出了他的唇语。
“我会一直在的。”
伊芙琳把脸埋进围巾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走上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的寝室。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星空发呆。星星们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其中有一颗特别亮的,正对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替谁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围巾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样她就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格兰芬多塔楼的男生寝室里,洛伦佐·博纳罗蒂正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怀表。银色的表盖打开,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从草药学课本上撕下来的书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个单词。
Evelyn。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名字,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像他平时的坦荡。它更沉,更深,像一颗被投进深水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到了底。
窗外,月亮正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
月光不够亮,照不到任何一个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