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这一头雪白的头发，是这辈子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自打我有记忆起，就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方，没有阳光，没有温暖，连一口饱饭都是奢望。身边的人总是凶巴巴的，他们看到我这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发，总会投来鄙夷、嫌恶的目光，嘴里骂着难听的话，说我是怪胎，是异类，是不该活在这世上的累赘。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什么是遗传，什么是血脉，只知道这头白发让我受尽了冷眼和欺负。我总是缩在角落，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用瘦弱的胳膊死死捂住头发，生怕多露出来一缕，就会招来更多的打骂。我常常盯着自己干枯分叉、毫无光泽的白发发呆，心里又怕又怨，怨为什么只有我长得这么奇怪，怨为什么我一出生，就要待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承受这些本不该属于我的苦难。

只有殷溪赋，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挡在我身前，会在我蜷缩着发抖的时候，轻轻拨开我挡在脸上的白发，用他尚且稚嫩的手，温柔地抚平我发间的凌乱。他从不说我奇怪，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把仅有的一点食物分给我，告诉我别怕，那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一点光。

直到爷爷、二叔和姐姐找到我，把我带回那个叫做家的地方，直到我在主卧里，看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一切的委屈和自卑，终于有了答案。

照片里的女人，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雪白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在光影里泛着温柔的光，她眉眼温柔，笑容恬淡，是那个不顾一切，把我和殷溪赋从地狱里救出来的人，是我的母亲。

爷爷摸着我头顶的白发，声音哽咽着告诉我，这不是怪胎的标记，是我遗传了母亲，是母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印记。

原来我从不是异类。

原来这一头从出生就伴随我的白发，是我和母亲血脉相连的证明，是她在我降临到这个世上时，悄悄留给我的念想。哪怕我一出生就被迫与她分离，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从未感受过她的怀抱，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可她的印记，早已深深刻在了我的骨血里，从未离开。

姐姐的黑发像父亲，沉稳好看，而我的白发，完完全全随了母亲，温柔又特别。我们都是叶家的孩子，只是各自继承了父母不同的模样，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更没有怪胎一说。

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发丝，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雪白的发丝变得柔软又透亮，再也不是从前那副干枯狼狈的模样。我不再躲闪，不再遮掩，也不再觉得自卑。

这不是耻辱，不是怪异，是母亲跨越漫长黑暗，留给我的温柔羁绊。是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拼尽全力爱着我的证明，是我身为叶映言，独有的、最珍贵的馈赠。

我终于可以抬起头，坦然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因为我知道，我这头白发，是母亲给的爱，是我身为她的孩子，最骄傲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