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推着薄薄的一层纱进到屋子里,照着空飞的沙尘,似水一样将我给浇醒了。
也许天早就亮了,又也许刚刚才破晓。
我挠挠头,眼珠子不知道应该转向哪里。我约似是想确认,这里是“上界”,还是“下界”。
——小伙子,什么事这么着急呀?
——哦!没什么,就是……肚子饿了,呃,现在只想着去弄点东西吃,前辈晚点再聊吧,实在抱歉了。经历了昨晚的那场梦境后,虽说在现实中理应不会有多大变化,但我只是觉得饿。
也许是我起晚了。
——阿姨,麻烦给我来一碗粥吧。我眼神乱瞄,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味的馒头,咸菜和粥。
——小伙子,吃这么一点没问题么?听说最近在筹备什么庆典,工作量应该会很大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早上是没什么胃口,就着咸菜吃点粥就好,咦,阿姨,那个是什么呀?只见在他身后摆放着许多高脚的铁盒子,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那个呀,是做肠粉哒。
——肠粉?
对呀,那是我家乡的一道美食,不过你如果是外地人的话,没有听过也是正常的。
——那……给我来一份吧先,多少钱?
——唉,哪里的话,最近这是什么日子嘛,老板说啦,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来食堂,不用钱。
——啊!好,是这样么?那谢谢阿姨提醒了。
——没事,只是你先好好看看,我可不是阿姨哈,人家可还没老嘞,而且也不是女哒……
食堂中交谈声此起彼伏,人群掠过,只带起一点风,和阳光的残影。吃着盘里的这一碟新奇玩意,莫名的,我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肠粉,感觉好像也不会吃呀,没什么味道。
——小伙子,是不是忘加酱汁啦?我去帮你拿吧。
听见这话,我刚想下意识回绝,一抬头,才发现是老余,而,我又猛地一眯眼。
奇怪,他今天穿的好像早上遇见的那个人。
——没事的,反正老余我也喜欢吃肠粉,不差这一趟,你就在这等着哈。
话罢,他便又走了,突然却又平静,而我似是已经习惯,现在正单手撑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呢!
其实,尽管在当初,我若貌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当我离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越近,心便自发的越紧张。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接受这一切,因为这可能会使我再也回不去人间,甚至死亡。
但其实,我并不喜欢留在“上界”。
——来啦!刚蒸好的瘦肉肠粉,哈哈,人老了依旧不喜欢加鸡蛋呀。
老余笑着坐在了我身前,他每次都是这样。
——你看,这肠粉呀,主要就讲究个匀称,料要铺得匀称,面也要蒸得匀称……咦,小伙子呀,怎么,你最近都不开心呀好像?
——没事,心里有事千万别搁着,找我老余,老人家嘛,就喜欢听你们这些小家伙说说这个,说说那个。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我挠挠头,又摸了摸鼻子——就是,关于我肉身的事,肯主任已经告诉我了,是变异体……
——变异体,变异体……是那个,变异体么?老余微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吧,还是不是?
——那你可是撞大运了呀!你别看我现在这副衰老的模样,想当年,也是跟着可哈大人征战过的,那时我也还小,而现在已经乏得不行了,但是他风采依旧。
——这就是变异体的好处呀,小伙子,不止呦。
听着老余的话,我心顿时生出点好的念头,但又很快悲观了起来。
——可是,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我还像个婴儿,才学会走路似。
——我,我实在怕,怕遇到一点突发状况,便搞不清楚方向,怕看见一点困难,就难以再往前进。
是啊,在原本的世界里,我本来,我一直都是一个边缘的小人物,我不敢冒险,因为那一时的志气曾害惨了我。
——在获得这种机遇的时候,你知道么?我也是开心了很久,但更多有的是害怕,担忧,和不确定。
——我害怕不确定,也许是我在底层呆惯了罢?但那至少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意外,来让我瞬间跌落谷底,我知道,也许那是因为,自己早就一无所有……
——所以,你来了呀!来我们这儿了,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来,看看周围的一切,先仔细想想,不用着急回答。
——感觉……有点吵闹,有点拥挤,感觉每一天都活在锅炉房里,有时候忙,连思考的时间都难以挤出来。
——好像是人多了,又好像是,人少了,我不知道,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又活了,不再被当做一个死人,被无视,被唾弃……老余。我忽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感觉你们在这里活得好开心,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就是感觉,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有丝莫名的亲切,大家聚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说笑的有,抱怨的有,哭闹的也有。
——但那都是一时的事吧?过去后,我们依旧是一家人,依旧一天按着一天过,少了些对他人的思考与忧虑,倒是比较轻松。
——老余,那,如果,晚辈说的是如果哈,就是如果您死了,就算它老死吧,那您觉得,这一生是个什么模样呢?
——模样?你要是这样讲,那咱也没什么文化,模样什么的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快吧,好像才刚刚记住自己过去的样子,一转眼就老了。
——不过要是仔细一想来,晚上睡觉,都得思绪万千,我们打过胜仗,也曾败逃过一段时间,有时我们得啃野草度日,有时候又可以为一件事大搞庆祝,吃上山珍。
——其实吧,硬要说模样,倒是觉得,那应该会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模样,有欢有悲的,无论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占着身子的,都是那么一个人,有些想法生出来嘛,时觉辛酸,时又觉庆幸,就是完整,至少,人,那个,灵魂是完整的。
——是这样么,所以。我低着头,看着桌上颗粒分明的阳光,往下,是我的腿,往下,是地面,再往下,也许便又是另一个世界。
说到闲,在人间的那一段日子里,一整天的,几乎什么事都不用干,也没什么事要干。睁眼,便只需记住——去搞点吃的,不要饿死了。闭眼,也是似等着下一次睁眼般。
就是这样的闲,我的脑子里,明明曾经装着许多的地质知识,却很少用它去思考,自己所生活的世界。
而,现在我看着自己的腿,裤子,地面,乃至地面以下的种种。
自己好像是从来没有好好去看一次,这片大地。这片大地,到底隐藏着多少未知,这个世界,到底还埋有多少宝藏?
其实无论是“上界”,还是“下界”,我都似是早已下定了决心,闯上一闯。
——谢谢你,老余。我抬头,忽是笑了,又哭着抹去两滴眼泪。
——这什么哒,来,先好好看,我教你怎么吃肠粉,肠粉这东西呀,门道可多着呢……
就这样,我,老余,和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哦不,是兽人,在我的眼里,终于的,焕出了一丝新的色彩。
好像是云散了,阳光漫步,有的是金色,有的是暖橙,有的似火一样飘动,有的,却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过还好,现在,它已经被光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