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看不出来,你适应得还挺快呀!突然,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哦不,有只老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没有回头去看,因为我认得他的声音—可不正是中午才找我问话的那个“粗树枝”嘛?
——所以,你知道?我略有迟疑,然后问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哈哈,哪一个来这里的人,不是走投无路,没有选择?他没有回答我,而我也没有再追问。
随后,很简单的,就像一对老朋友一样,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而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大抵是还不错的,在临走前,哼着歌,告诉我——习惯就好。
是啊,从一个充满憧憬的大学生,再到为了一个个所谓的体面工作,搬东西,倒水,不敢回家,最后四处周转,却不知该奔向何处。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文化这种东西,真像是一个枷锁。她用知识禁锢住我的手脚,以至于逼迫我必须学会用大脑行走。可是,现实是,许多人根本就做不到,也大不会想着去做到。
所以,事实是,不到三十岁,我便成为了这一座繁华超市的忽微污点。而,事实又是,这座城市一点都不繁华,至少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
——哈哈。我轻笑几声,回想起什么过去如果,讨论着什么所谓将来。我曾试图挣扎,可我,不知道怎么做,因为,我没有学过。所以,我终究还是笑了,笑自己倒霉,也笑自己幸运,笑自己的清高,也笑自己的卑微。
而现在,我终于算是有了一份工作,尽管我在这里,似是只充当着个实验体。但我想着,自己总归还是有用的。虽然,我大概还没有完全接受如今的自己,只是……咕咕咕。我觉得,自己应该先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去“公司”的免费宿舍里好好地洗一个热水澡。
就这样,我在宿管的安排下,领到了不属于我的门钥匙。对的,“沙舟”里的员工都能拥有一间免费的单人宿舍。当时我听见这消息时,只觉得先前的学习似是都在花钱买教训。
很快,其实也不是很快的,我洗完了澡。在我快忘记该怎么将全身清洗干净之前,我尽力地把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都搓了几遍。
还有,我发现,自己好像是一只猫,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罢了。还有,动物的身体构造似乎跟人类有些不太一样,至少,洗澡时不会觉得怎么害羞,毕竟身上全是毛。
——沙伏林?沙伏林!门外传来一阵慵懒的敲门声,听声音,好像是刚才那一位给我房门钥匙的宿管。
——在!有什么事么是?
——不知道老余跟你说了没,总之就是,今晚在讲办处有一个员工大会,你要去,所有新员工都要去。她喊叫着,声音不大,却尖得奇怪,以至于在淋浴声中,还可以清晰地听见她所讲到内容。
随后,我便应答了一声,在问了她到场时间后,她也便走了。瞬间似的,整个世界又陷入到了诡异的安静当中。我关掉花洒,随便擦了几下身子,就从浴室走了出来。
我的衣服在卧室,电吹风也是。
不一会儿,我换上能拿得出手的正装,便急匆匆地往讲办处赶了。只是,刚行进到半道,我才忽然想起来——我是不是忘记问她,讲办处在哪了?
随即,我便这样没有征兆的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找其他人问路,还是回去寻宿管。
——伏林,怎么傻傻地站在这儿呀?莫要着凉了啊。我的肩膀被一张大手猛拍了一下,我先是一惊,后又扭头看去,正是“粗树枝”。
——嗯,没有,其实我不觉得有多冷,那个,你,那个……
——余正发,哎呀,你就叫我老余就好啦。
——哦?哦!好,对了,老余,那个讲办处要怎么走啊?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还有他那一双含着风霜与血的眼睛。
——哦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哈哈,你看你看,果然是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呀……
——打住打住,可以先告诉我那在哪么?之后我们可以慢慢聊的。见他的这副架势,我便已然知道自己是招架不住的,便赶忙将话题拉回。
——嗯,那个呀,先让我好好想想哈,嗯……在哪来着?
我站在他的边上,等着,等着,干巴巴的,风吹着,我的耳朵开始有些冻僵了。
——哦!我想起来了!
——哪里哪里!我眼里的光芒猛地被唤醒,脸上也少了些苍白。
——是,是在那个……食堂旁边,左边,哦不对,是右边,也不对,奇怪,是在哪一边来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老余,我很感谢你可以这般热情地帮助我,但我现在真的没时间,下次,下次再聊好么?我边这样匆匆解释,边往食堂的方向跑,最后,我也是没有忘记跟他告别。
而他朝我挥手,随即低头喃喃自语道——奇怪,我刚才是要去干什么来着?
不一会儿的,我来到食堂,从走廊往外看,发现讲办处里的灯已经被打开了。我从食堂中间穿过,这里是食堂的后方。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飞奔到门口,嘴里还止不住地喘粗气,只是,我才抬起头来,便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不对,是一个兽人都没有。
我正是纳闷,这时,大概在我的背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你应该就是这一次的新员工吧?
还不等我转头,他便已经慢走到了我的身前。他的腿部粗大得像是肿胀了,庞大的身躯上,还顶着一对特异十分的鹿角。他是一头驼鹿。
——啊?所以,你是说,我就是,这一次的,新员工,唯一的?
——是的。
——可是我……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肚子里一定有许多问题要问,但是也请你先坐好来,我可以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说着,他便推来一张椅子,随后先坐了下来。
我嘴角微微抽动,小心翼翼地拿过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这里的空间很大,但我似乎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我只能坐在这里。可是,不!这太尴尬了。
——其实吧,我们这里已经很少能再招到人了,以前,城市在发展,岗位出现许多的空缺,却总有一些人是无业的,而现在,发展减缓了,而没有工作的人却少了。
我们这些机构很难再招到人了,特别是,这里。他低着头默默地讲着,说完又抬了起来,抿着嘴唇,笑了。
而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便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那张传单。那上面写着——包吃包住,环境优美,月入百万,工作轻松,我在鹅水“沙舟”等你。
——你看这种广告,是不是有点显得太假了呀?现在,应该已经很少人会信了吧?
听我说完,他便“不合时宜”地咳嗽了几声。在清了清嗓子后,他又接着说道——也许,你会奇怪,我们“沙舟”是做什么的,而现在,我就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毕竟你在入职前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哈哈。
我不清楚,他明明张着一张冷脸,怎么会这么喜欢说笑?
——是这样的,这里,其实,不是,地球。
——什么!本来注意力散漫的我瞬间站了起来,全身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仍然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只是,无论我怎么想,却只觉得他说得合理。
——哈哈!其实我是骗你的啦。他本来装作严肃的脸上,又瞬间泛起了笑容。而我眼角抽搐,不知自己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
——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是地表。
我坐回到椅子上,微微点头。
——我们,其实是在地心。
——什么!我腿脚一抽,想要站起,却又瘫软在了座椅上。嘴里咂巴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至一段时间过后,我才慢慢地问了一句——所以?
——哦!这次是真的。他又看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回答着。
——这一定是梦,一定是的,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呀?
怀疑着,我试图找出这一切逻辑的漏洞,可是,我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寻起。
——对了!突然,我似是想到了什么——你说这里是地心,可是,当时我明明是在地表的一处江心洲上,好端端的怎么就到这了呢?
——当然,我们确实无法将你随意地在地心和地表间挪移。我开始露出笑容——但是……我又开始皱起眉头。
——你忘了,你在下午时借着个人工作时间,偷偷摸鱼睡觉了么?他是怎么知道的?不对,现在好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是在睡觉啊,哈哈……
他大笑起来,好像早已酝酿,只是笑声渐渐淡去,我的眼前也开始被黑暗填满。就在这一个瞬间,我惊醒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仍在那张办公桌前。夕阳西下,在天边,仅剩的几缕阳光照下,染红了那一张传单。
我将其从桌面上拿起,又开始仔细端详了起来。上面写着——招募临时工,工资不定,但包吃住,地点,鹅水“沙舟”。
看着,我直勾勾地看着这张传单。随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想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难道,刚才的那些真的只是一场梦么?
我不知道,而,这一切对我来说,到底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我也不知道。
只觉得这个地方魔幻异常,不然就是我的流民身份开始让自己变得有些疯癫了。
总之,这一切都怪得像场喜剧,而我,至今也不知道其是否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