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 年,新海市的霓虹永远是冷色调的。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紫蓝色的光,把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地下黑市的暗网信号藏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里,像阴沟里的藤蔓,缠上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陈默就是被这藤蔓缠住的其中一个,他没有正经职业,没有家人,住在老城区最破旧的筒子楼里,每个月的房租都要掐着点交,晚一天,房东的谩骂声就会席卷而来,把他仅存的一点尊严碾得粉碎。
他的谋生手段,在这个时代被叫做 “人生租赁”,说难听点,就是替身。
这行的门槛很高,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做,要么容貌声线与雇主九成相似,要么有登峰造极的模仿能力,能把雇主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刻进骨子里,连至亲都分辨不出。陈默属于后者,他天生对人的微表情、神态语调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度,十八岁那年替生病的工友顶班流水线,学着工友的样子跟工头打招呼,工头半点没察觉,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要活成别人的影子。
入行五年,他已经做了七十二次别人的替身,应付过难缠的客户,顶替过叛逆的学生,甚至扮过逃债的小老板,每次都完成得滴水不漏,拿到佣金就立刻消失,从不跟雇主的亲友有任何牵扯。这是这行的铁律:严禁动情,严禁越界,一旦暴露,不仅拿不到尾款,还会被黑市中介拉黑,更可怕的是,有些心狠手辣的雇主,会让替身永远闭嘴。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加密消息,附带一个解压密码。这是中介的专属信号,有新的单子来了。陈默指尖微颤,点开消息,解压文件,当看到雇主名字和任务详情时,他沉寂已久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雇主:顾衍。
任务:顶替顾衍,为期至少一周,主要应对每周三的家族董事会,以及周五晚的家庭聚餐,顺带应付顾衍那对一心逼婚的父母。
佣金:七位数,先付三成定金,任务结束结清尾款。
这是他接过最贵、也最危险的单子。顾衍是谁?新海市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星途科技的 CEO,年仅三十二岁,手握数项核心专利,身家亿万,身边环绕的都是商界名流、家族权贵,稍有不慎,露出半点破绽,他这条命,恐怕都丢在顶层公寓里。
文件里附带着厚厚的人设卡,详细到令人发指:高冷寡言,语速平缓,从不做多余的表情,左手手腕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不爱吃香菜,葱姜蒜一概不碰,作息精准到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晚上十一点入睡,社交场合只喝不加冰的威士忌,对任何人都保持三尺距离,尤其对女友苏晚,态度疏离,极少主动说话。
最后一行备注,写得格外温柔,跟前面冰冷的人设格格不入:窗边的玉露多肉,记得浇水,它快渴死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愣了许久。一个高冷到不近人情的 CEO,居然会惦记一盆不起眼的多肉?
他起身走到出租屋的镜子前,这是一面边缘掉漆的旧镜子,照出他瘦削的脸,眉眼清淡,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当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顾衍的照片、视频资料,再睁开眼时,那双平淡的眼睛里,瞬间染上了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漠,下颌线绷紧,脊背挺直,连抬手的姿势,都变得矜贵疏远。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按在手腕处,那里没有疤痕,他就用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模仿着疤痕的位置,眼神里的淡漠,分毫不差。
这是他第七十三次模仿,他对着镜子,在心里默念。
第二天一早,陈默按照中介给的地址,来到顾衍的顶层公寓。电梯一路攀升,穿过层层云雾,抵达顶层时,门一开,极致奢华的空间扑面而来。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挑高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新海市的全景,可与这冷硬的装修风格截然不同的是,客厅角落、窗台,甚至书房里,都摆着不少马卡龙色系的小摆件,粉的、蓝的、浅黄的,软乎乎的,跟顾衍高冷的人设形成了诡异又刺眼的反差。
窗台的角落里,那盆玉露孤零零地摆在那,叶片干瘪,土壤干裂,确实是快渴死的模样。陈默走过去,拿起喷壶,小心翼翼地浇了水,看着水珠浸润土壤,心里那点疑虑,又多了一分。
中介早已把所有道具准备好,定制的西装,和顾衍一模一样的手表、袖扣,甚至连手腕上的疤痕,都用特殊的仿真贴做好,逼真到触摸都分辨不出。陈默换上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男人,恍惚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顾衍。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穿过这么合身的西装,没站过这么高的地方,没感受过这种被奢华包裹的感觉。可是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影子,是个赝品而已,一旦摘下这身皮囊,他还是那个住在筒子楼里,为房租发愁的陈默。
下午三点,董事会时间。
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陈默坐进宾利后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全程一言不发,完美复刻着人设卡里的顾衍。抵达公司,电梯直达会议室,推门的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有探究,有敬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家长辈、公司董事,一个个的都是人精,阅人无数。陈默心脏狂跳,表面却不动声色,走到主位坐下,眼神淡漠地扫过众人,开口时,语速平缓,声线刻意压低,跟顾衍的录音分毫不差:“开始吧。”
整场会议,他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提出意见时,言简意赅,精准狠辣,完全符合顾衍一贯的行事风格。没人看出异样,就连顾衍的二叔,那个向来挑剔的老狐狸,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半句质疑的话。
会议结束,陈默回到顶层公寓,卸下西装,扯下领带,瘫坐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拿起手机,想给中介发消息,告知第一天任务顺利,却发现中介的账号,显示已读切迟迟没有回复。
他走到窗台,看着那盆浇过水后,稍稍舒展叶片的玉露,指尖轻轻碰了碰饱满的叶片,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个顾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外高冷疏离,私下却惦记着一盆多肉,装修冷硬的公寓里,偏偏摆满了温柔的马卡龙色系摆件。还有那个人设卡,细致到极致,仿佛雇主生怕他露出半点破绽,可越是完美,越是让他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夜色渐深,新海市的霓虹依旧冰冷,陈默坐在空旷的公寓里,突然觉得无比孤独。他是顾衍的影子,可影子永远见不得光,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完美的扮演,正在把他拖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真正的顾衍,早已不在人世。
他只是一颗被人随意摆布的棋子,在第七十三次模仿里,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