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蒙上一层灰云，风也变得凉了。

没过多久，细细的雨丝便从空中飘落下来，不大，却绵密，落在皮肤上，带着暮春特有的湿冷。

小百草仍旧站在风云道馆门外的那棵大树下，一动不动。

她已经从正午站到了傍晚。

双腿早就发麻发酸，一用力就隐隐发颤，上午被长安高强度训练过后的酸痛还没散去，此刻又僵站了几个时辰，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软塌塌贴在额头上，小小的脸蛋被冷风刮得微微发白。

身上那件旧道服渐渐被细雨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可她没有挪一步，没有躲，也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风云道馆正门，眼睛一眨不眨。

守卫看她实在固执，又有方廷皓先前那句“不用管她”，索性不再驱赶，只是远远站着，偶尔瞥她一眼。

雨慢慢下大了一点，风裹着雨丝斜斜扫过来。

小百草轻轻缩了缩肩膀，把小小的身子往树干边又靠了靠，依旧抬着头，望着馆内的方向。

小百草（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发抖，却异常坚定）：

小百草我不走……我要等廷皓前辈理我……

她相信，只要她一直等，他就一定会出来。

风云道馆二楼，窗边。

方廷皓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从她偷偷摸摸躲在树荫里，到被守卫呵斥，再到她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走，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

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涩、疼，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烦躁得想砸东西。

他明明已经狠话说尽，明明让人赶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能靠近、不能心软、不能把她拖进自己的黑暗里。

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雨里越站越单薄，看着她冻得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他的方向，他所有的冷硬、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点点崩裂。

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不懂，她是单纯。

她不知道风云道馆有多脏，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狠戾，不知道他早已不配站在干干净净的她面前。

她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廷皓前辈，会护着她，会对她笑，会在她难的时候伸手。

她认定那个人没有变。

窗外的雨又密了几分。

小百草轻轻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咬着唇，不肯动。

方廷皓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再让她这么站下去，一定会生病。

一旦她病倒，松柏那边一定会闹大，长安不会善罢甘休，风云馆主更会拿她做文章。

到时候，受伤害的只会是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已经被一层极深的隐忍取代。

不能再赌了。

方廷皓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大门内，脚步声渐渐靠近。

小百草眼睛猛地一亮，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有了光。

她挺直小小的背脊，紧紧盯着门口。

门被拉开。

方廷皓走了出来。

他没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黑色训练服很快被细雨沾湿，贴在肩线上，显得身形越发挺拔，也越发压抑。

他脸色依旧不算好看，没有笑，没有温柔，可那双曾经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绝情。

小百草看着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百草：

小百草廷皓前辈……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带着不安，也带着终于等到人的欢喜。

方廷皓站在她面前几步远，居高临下看着她。

小姑娘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小脸冻得发白，嘴唇也有些发紫，却依旧仰着头看他，像一只被淋透、却不肯离开主人的小鹿。

他心口又是一抽。

方廷皓（声音低沉沙哑，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压抑的火气）：

方廷皓谁让你在这里淋雨的？

小百草抿了抿冻得发僵的嘴唇，小声却固执。

小百草：

小百草我要等你……我要你理我。

方廷皓：

方廷皓我赶你多少次了？听不懂吗？这里是风云道馆，我是风云的人，和松柏是敌人。

小百草用力摇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百草：

小百草我不管什么道馆……你就是你。

小百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赶我走……

方廷皓看着她湿漉漉的大眼睛，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跟她说？

他回不去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可以光明正大护着她的贤武道馆大师兄了。

可眼前这个人，是年少时的戚百草。

是他放在心尖上记了这么多年、一刻都没忘过的模样。

他可以对全世界狠，可以对自己狠，唯独对她，狠不到底。

雨还在下。

风一吹，小百草控制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方廷皓眉头猛地一皱。

下一秒，他做出了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披在了小百草身上。

外套很大，很长，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一下子把她小小的身子裹住，挡住了冷风冷雨。

小百草愣住了，抬头怔怔看着他。

方廷皓（声音依旧沉，却软了一点，不再是纯粹的冷漠）：

方廷皓穿上。

小百草：

小百草廷皓前辈……

方廷皓：

方廷皓闭嘴。

他语气还是硬，可动作却很轻，伸手，微微弯腰，把外套的领子给她拢了拢，遮住她冻得发红的下巴。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凉。

方廷皓心口一沉。

方廷皓：

方廷皓站了多久？

小百草小声回答：

小百草从中午……一直到现在。

方廷皓闭了闭眼，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心疼她傻，恼火她不要命。

方廷皓：

方廷皓不要命了？

小百草：

小百草我只想跟你说说话……我不想你不理我。

她仰着头，眼神干净又认真，没有一丝算计，没有一丝试探。

方廷皓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雨还在落，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周围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知道，从他走下楼、给她披上这件外套开始，他之前所有的狠心、所有的推开、所有的伪装，全都破了。

他躲不掉，也逃不开。

方廷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廷皓下次不准再这样淋雨。

小百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小百草：

小百草那你不赶我走了？

方廷皓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方廷皓：

方廷皓先跟我进来。

方廷皓雨这么大，我让人给你擦干净，喝点热的。

小百草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被他拉着往前走。

直到踏进风云道馆的大门，她才反应过来，嘴角一点点往上扬，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就知道。

廷皓前辈，还是那个很好很好的前辈。

方廷皓牵着她小小的手，感受着掌心里冰凉又柔软的触感，心底一片复杂。

他很清楚。

这一步踏出去，他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冷漠无情、一心只有仇恨的方廷皓了。

为了她，他愿意从黑暗里，试着走出来。

细雨侵衣，心防微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