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训练场那道奇异光晕早已散尽,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暖意。
成年百草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几分。方才那阵透明感虽然短暂,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无法控制的变化。
长安一直守在她身侧,掌心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既能让她安心,又不会显得冒犯。
长安长安:你刚才又透明了一次,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戚百草垂着眼,声音轻而发颤。
戚百草戚百草:我也感觉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从我身上抽走。
范晓萤还处在惊吓之中,一会儿看看成年百草,一会儿又偷偷瞄一眼缩在角落的小百草,心脏怦怦直跳。
范晓萤范晓萤:怎么会这样啊……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百草?这也太吓人了。
胡亦枫始终保持着冷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胡亦枫胡亦枫: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时空里。这件事超出常理,初原师兄不来,我们很难判断。
小百草抱着膝盖,乖乖坐在道垫边缘。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道服,头发简单扎着,额前碎发软软垂着,一脸茫然无措。她听不懂这群人在说什么“透明”、“时空”,她只知道,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松柏道馆,若白师兄不在身边,连一向温和爱笑的晓萤,都长得比她印象里大了好多。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嘟囔。
小百草小百草:若白师兄……廷皓前辈……
这一声很轻,却刚好飘进成年百草的耳里。
戚百草心口一紧,下意识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是这样干净、执拗、满心信任的眼神,才让当年的方廷皓,一次次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护着。
可现在的方廷皓……早已不是贤武道馆里那个耀眼温柔的大师兄。
长安注意到百草的神情,低声开口。
长安长安:别想太多,先安顿好她。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吓到她。
戚百草点点头,刚想迈步走向小百草,身体又是一阵轻微的晕眩,眼前微微发白。
长安立刻收紧手,将她扶住。
长安长安: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戚百草戚百草:我没事,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就在这时,小百草忽然抬起头,大眼睛四处望了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悄悄站起身,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成年百草身上,脚步放轻,一点点往训练场侧门挪去。
范晓萤眼睛尖,一眼瞥见。
范晓萤范晓萤:哎!小百草你要去哪儿?!
小百草被吓了一跳,脚步一顿,随即反而加快速度,低着头一溜烟从侧门跑了出去。
戚百草戚百草:等等我!
胡亦枫胡亦枫:我去追。
长安抬手拦住他。
长安长安:不用硬追,她不会跑远。她现在心里只认若白,还有方廷皓。
戚百草猛地抬头。
戚百草戚百草:你是说……
长安目光沉静,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长安长安:她嘴里一直念着方廷皓。她印象里的方廷皓,还是对她很好、很照顾她的那个人。
戚百草喉咙微微发涩。
她比谁都清楚,那种满心信任、觉得那个人永远不会变的心情。
可现实最是残忍。
小百草一路跑出松柏道馆。
夜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她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凭着模糊的印象,凭着心里那一点固执,朝着她印象中廷皓前辈常常出现的方向走去。
她跑得不算快,脚步小小的,时不时停下来张望,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很。
小百草小百草:廷皓前辈……你在哪里啊……
她记得,廷皓前辈总是会在她训练辛苦的时候,递给她一瓶水;
记得他会笑着说她笨,却又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
记得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又明亮,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不相信,那么好的廷皓前辈,会不见了。
转过一条僻静的街道,路边的路灯有些昏暗,树影重重。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门半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倚在车旁。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上衣,线条利落,周身气场冷沉,没有半分少年时的张扬温暖。
他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眼神淡漠地望着远处松柏道馆的方向,指尖夹着一瓶未开封的水,却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是方廷皓。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松柏道馆今晚那场奇怪的动静,到底是什么。
还没靠近,就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出来。
一开始,他只当是松柏哪个新弟子。
直到那孩子一边走,一边小声喊着“廷皓前辈”。
那声音又软又干净,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倔强,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刚到松柏、怯生生又不肯认输的戚百草,一模一样。
方廷皓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一眼。
他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身旧道服、那股笨拙又执拗的样子……
分明是年少时的戚百草。
是他记了这么多年、放在心尖上、一刻都没有忘记过的模样。
小百草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他。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小星星。
她完全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陌生,忘记了周围所有人的叮嘱。
她只知道,这是她一直找、一直念的廷皓前辈。
小百草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跑过去,声音清脆又带着欢喜。
小百草小百草:廷皓前辈!
方廷皓站在原地,指尖微微一颤,瓶身轻轻磕碰了一下掌心。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奔来,眼底冰封一般的冷漠,在无人看见的深处,一点点裂开。
他这一生,经历过背叛、失去、仇恨、挣扎,把自己逼成了冷漠狠绝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心了。
可在看见这张年少干净的脸、听见这一声毫无防备的“廷皓前辈”时,他所有坚硬的伪装,几乎要在一瞬间崩塌。
小百草跑到他面前,仰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满满的安心。
小百草小百草:我终于找到你了,廷皓前辈。
方廷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前的小姑娘还很小,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早已满身黑暗。
她只认得,她记忆里的那个方廷皓。
方廷皓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发出一声低沉冷硬的声音。
方廷皓方廷皓:你认错人了。
小百草脸上的欢喜一点点僵住,笑容慢慢消失。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小百草小百草:没有认错,你就是廷皓前辈啊。
方廷皓别开视线,不愿再看她那双太过干净的眼睛。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
方廷皓方廷皓:我不是。离我远点。
小百草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就是廷皓前辈,却要说不认识她。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松柏道馆的灯光隐约可见。
方廷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不能靠近她。
不能把她拖进自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