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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迟海棠

乔舒意睁眼听了一晚夜雨。

快天亮时才微微眯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爬起来上班。他感觉他要成仙了,回办公室路上腿都在打飘。

乔舒意昨晚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季青那一瞥,闷在枕头里也能清晰听到自己那因激动活蹦乱跳的心。

既然闭眼不行,那睁眼总行吧?睁眼脑子里确实干净多了,但那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就在耳旁回荡,倒有种挥之不去的意味。

疯了,他想。

终于在上班前把在脑子里打扰他一晚上的季青摆脱掉,落得个半身轻松。

于是,当乔舒意走在校道,扫到一抹熟悉的、高挑的身影时,他选择了绕路。

人总不能这么倒霉吧?他在心里默默安慰了自己。

“乔老师!正巧找你呢。”教务处主任喊住了乔舒意,“校长让你过去。”乔舒意顿觉不妙,但也只能跟在后面。

校长就在校道,也就是乔舒意刚绕的路又绕了回去。

“乔老师。”校长乐乐呵呵地招呼他过去,“这是我儿子季青,刚从国外回来一两个月,准备帮忙处理董事会的事务。”

乔舒意眸子一颤,在听到名字后愣了愣,偷用眼尾余光打量季青。季青今儿倒穿得人模人样,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了发蜡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但他并不在意这个,他还在震惊于季青是校长儿子这件事。

季青姓季,校长好像也姓季……他怎么没想到!也不怪乔舒意,这世界上那么多姓季的,怎么偏偏就他们两个是父子呢?他真该去拜一拜去去邪了。

校长顿了顿,转而给季青介绍起乔舒意:“这位呢是树人中学的中文系教师乔舒意乔老师。”

“久仰大名,乔老师。”季青带笑伸手,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乔舒意当然觉察到他的目光,但还是刻意避开,低头,季青的手朝他伸出,手指骨节分明,血管分布清晰。虽说明明很平常,但乔舒意还是觉得好看。

“乔老师?”季青晃了晃,语气带上了几分促狭。

乔舒意没法,只能把手递出。他的手和想象中一样,干燥温热,有层薄薄的茧子。

季青握得很实,以至于他们握手的时候比正常多一些,至少长了一两秒。乔舒意猛地把手抽回,脸上浮出了一层微笑。

“本来呢我是打算亲自带他转转的,”校长一顿,乔舒意知道后面肯定接个“但是”。

果不其然,校长接着说:“但是我最近有点忙,得拜托乔老师帮忙带他熟悉一下,就这两天。”

幸好就这两天,忍忍就过了。乔舒意松了口气。

“我一会还有个会,你好好跟着乔老师。”校长看了眼手表,拍了拍季青的肩后走了。

学生们在上课,校道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等校长走远,季青忽然俯身凑近乔舒意耳边:“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耳根,乔舒意拉开距离,揉了揉耳朵:“挺好的。”

“那为什么你眼底青了一片?”

“我的事应该和你没有关系吧?”他瞪了季青一眼,结果后者也只是勾着唇角接下他这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抖开,上面赫然是一份学校的地图。

这人还自备地图?

“我们从哪开始好呢?”季青状似苦恼,还把地图横到乔舒意面前一起看。结果肯定是把乔舒意惹得心烦,一巴掌把地图拍在他胸膛,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现在只想把这尊大佛赶紧送走,越快越好,最好这人不再出现。

乔舒意步伐快,三步并作两步走,季青就慢慢吞吞跟着,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五步距离。

“那边是政教处,老师集体办公室在二楼,三楼是会议厅……”他语速和脚步一样飞快,恨不得脚下装个风火轮。

等他们走到教学楼时正好赶上下课,学生们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一派热闹的景象。

乔舒意走着走着忽然觉着身后有点安静。

季青没跟上,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搭在臂弯处,衬衫因走动有些发皱松垮,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凌乱。

“乔老师,”他说,“你到现在还没有正眼看过我呢,我真有这么讨厌吗?”

乔舒意微怔,转头对上季青那略带委屈的眼睛。晨曦的太阳从侧面照亮了季青,金色的发丝随风飘扬,优越的五官被阳光染得更显柔和,琥珀色的眼珠倒映着乔舒意,就连眼角那颗小痣都显得灵活可爱。

不争气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乔舒意移开眼:“看完了,然后呢?”

季青偏过头,偷偷笑了,两步跟上乔舒意:“没什么,走吧。”

乔舒意依旧是像有狗在后面追的速度走,季青依旧像一堵墙跟在后。只是乔舒意会偶尔等他一会,不经意间给他多介绍两句。

晌午刚到,乔舒意终于把季青带到最后一个地方,食堂。食堂门前有几个台阶,他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瞧着季青:“最后一个地方也到了,季先生,时候也不早了。”

季青看了看地图,随后冲他灿然一笑:“辛苦乔老师了,那么——”他故意拖长声调,“明天见。”

乔舒意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本来想说“明天不会再见了”,但又觉得没必要,太过刻意反倒显得他有多在意。

于是乔舒意背过身走掉。

说不在意那是假的,下午上课时写错了几个字被学生指出,他表面看上去正经,实际在心底不知道骂了多少回季青,耳朵尖也悄无声息红了。

熬到放学,乔舒意特地绕回满月酒楼。昨天大雨没出来的小贩占满了两旁街道,吆喝声一声盖一声,好不热闹。满月酒楼那一棵海棠落了满地,只有几片叶子还顽强地攀附在枝头。

昨日的那一场心动没有随海棠的凋落而消逝,还以一种极其荒唐的方式延续下去。酒楼内还是在咿呀呀地唱戏,但乔舒意早已无心听,悄然离去。

还顺便买了昨日没买成的糖葫芦。

回到家,早上看着好好的丁香现在却有点打蔫,他接了水蹲在那浇那盆丁香。过了会,乔舒意忽然感觉脚底凉凉的,往下看,丁香早已被浇透,泥水混着沙石从盆底流出,皮鞋被沾染得狼狈不堪。

他想过要不直接扔了再买一双,但最后还是认命蹲在水池边擦鞋。

翌日一早,乔舒意照常上班,路过保安亭时门卫叫住了他:“早啊乔老师,季先生给你留了东西。”

他接过来一看,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在冒着热气,一层水雾蒙在袋子里看不真切。乔舒意道谢,把这份额外的早餐带回办公室。

乔舒意今天特地早到,就是为了避开季青,结果人家比他还早,还留下了早餐。现在他拎着早餐站在办公桌边,旁边放着垃圾桶,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扔吧又觉得浪费粮食,不扔吧又觉得好像接受了也不太好。

还是不要浪费粮食好点。

豆浆的温度刚好入口,浓郁的豆香盈满口腔,叉烧包还是烫的,肉香四溢。

但乔舒意已经吃过早餐,自然吃不下多少,而且季青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七八个包子,还多了一杯豆浆。

实在吃不完就分给其他老师吧。乔舒意咬下一瓣叉烧包,边嚼边想。

“好吃吗?”季青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出现,乔舒意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没抓稳,嘴里那口没吃完的被他生咽下去,呛得他半死。

“咳咳咳。”他抓过那杯豆浆猛吸两口才把包子顺下去。乔舒意转身怒吼:“季青!你干什么?好玩吗?”

季青双手高举成投降状,无辜地眨巴着眼:“没有啊,我只是想问早餐好不好吃。”

乔舒意噎住,仔细想来确实是他反应过度……算了。

“所以怎么样,好不好吃?”季青还在锲而不舍地问,仿佛他不回答就要耍赖一样。

“……豆浆太甜。”乔舒意想了一会儿才憋出这一个答案。

“那包子呢?”他又问,盯着乔舒意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二,突然俯下身,叼走了那块包子。

乔舒意手上一空,眼睁睁看着自己咬过的叉烧包被季青抢走,急忙道:“那个我吃过了!”

季青还以为是他不舍得,三两下咽了,说:“我买了挺多的……这家的包子挺好吃。”他抬手擦了擦嘴,瞥了一眼乔舒意,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尖才后知后觉的笑了。

幸好今儿来得早办公室还没有老师,不然乔舒意这会早就找个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多时,老师们陆陆续续的进来,窗外学生上学的声音也喧嚣,校园里就显得没那么冷清。

季青把剩下的早餐全吃完,正想着怎么把乔舒意骗出去,却没料到他主动发出邀请:“今天去校外。学校周边你也要熟悉,尽量在上午走完。”

季青微微错愕,随即就反应过来,两三步跟上走掉的乔舒意。

晨风清冽,迎着早餐店老板的吆喝声,他们踏上了路途。乔舒意一个早上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季青隔着三步乖乖巧巧跟着他,偶尔点头,表面上乖得和昨天根本不是一个样子。

但他还是觉得,他不过只是换了种方式接近罢了——不经意间靠近的脚步,逐渐缩短的距离,都在叫嚣着他本身都不安定。

不过乔舒意也没管,走到一家文具店时甚至还认认真真和他介绍这个地方,因为乔舒意喜欢用这家文具店的钢笔和毛笔。

“这家文具店的笔还不错,我经常来。”他说。

“那下次我也来看看。”季青悄悄记下这个文具店。

路过花店,季青被那开得正盛的茉莉吸引了目光,过去却发现茉莉簇拥着一盆丁香。他招呼乔舒意过来:“你看这丁香开得多艳,你院里那几盆为什么还不开啊?”

“可能晚开吧……”乔舒意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养了丁香?”

“昨天回家时顺路就去看看……”

“我家和你家貌似不顺路吧?”

“好吧,我特地绕过去看的。”季青大方地坦白。

乔舒意内心“咯噔”了一下,想说“你这是跟踪”,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回去。

他这才想起来,季青是校长儿子,拿到自己的资料简直轻而易举。

茉莉簇拥着丁香,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告白。乔舒意不说话了,蹲下身研究半天花,最后再从老板那买了些肥料,经过季青身侧才悄然开口:“不要再做这种没用的事了。”

“那什么事才是有用的呢?”季青问。

乔舒意又不说话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乔舒意在的地方十米内必有一个季青,乔舒意一开始还试图反抗,发现季青照样跟随,也就任他去了。

其实他还发现季青和自己相隔的距离悄悄变短,从五步到三步,再到两步,到如今的并肩。

但乔舒意也没打算管就是了。

第六天中午,季青无比自然地打好饭坐在乔舒意对面,把红烧肉挑到乔舒意碗里。

旁边的老师看到后呛了口饭,乔舒意只好淡淡地拒绝:“这肉太油我不爱吃。”

闻言,季青又从他碗里夹走一块红烧肉,尝了尝:“确实,下次我给你带红烧肉,你试试。”

旁边的老师匆匆端着碗跑了,乔舒意叹了口气,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说:“明天周末。”

“我知道啊。”季青停下筷子,撑着脸,“你想邀请我吗?”

“我只是在提醒你。”乔舒意撇嘴,没再搭理他。

下午开完周会,乔舒意刚出门没走几步,身边不出所料地冒出了个季青,和他并肩走着。

紫藤花在长廊外开得绚烂,如瀑布般倒悬,染了一墙薄粉,扬扬洒洒飘了一地。乔舒意探出廊外试图接住花瓣,等了半晌却没一片落下,但他依旧固执地伸着手。季青也在一旁看了他半晌,踮脚摘了两朵,一朵放他掌心,一朵放他头顶。

不过乔舒意似乎没意识到头顶顶了朵花,盯着季青又看了看紫藤萝,碾过指尖的花粉:“明天周末,你应该有空。”

“嗯,我周末基本没什么事。”

“我明天要整理院子,扫地,修枝,换土,浇水,要忙不过来了。”乔舒意边说边数,头上的花儿跟着一块动来动去,眼见着要掉下来又滚了回去。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搬花,你要来吗?”他拢起掌心,微仰着头直视季青。

不知是光线太晃眼还是花开得太热烈,季青竟一时无言。直到乔舒意被他盯得发慌,挠了挠头。那朵可怜的紫藤萝终于被他发现。

乔舒意看着和掌心那朵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的花,没作何反应,越过季青往前走。

“明天早上八点我给你带早餐。”季青追上他。

“不需要。”

“还是包子和豆浆?”

“随便。”乔舒意冷哼,警告,“你要是搬坏了我的花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季青好笑地望着张牙舞爪的乔舒意,语气轻轻的如同在顺着他的毛:“我不会弄坏的。”

乔舒意一把推开他的脸,转身就走。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说“别跟着我”。

夕阳柔和地铺在澄净的天空,身后稳健的脚步声一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