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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弦

迟海棠

"慢点,拿好票一个一个入场。"乔舒意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可十六、七岁的少年们怎么会听呢?

他们树人中学最近有"了解中华"这个课外活动,今天的安排是去满月酒楼看京剧。

树人中学把今天的场给包了,整个场馆全是学生,吵哄哄乱糟糟,带队的几个老师试图整顿纪律,无果后也就任他们去了。

乔舒意坐在前排的圆桌旁,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乱七八糟的声音莫名让他不快,有些许烦燥,眼神乱飞就是没有一个落脚点。

没过多久,台上"当"的一声,剧目开场了。这一声比之前的先生喊多少句都有用,全场静得能听见场外的细雨声。

一声"怕流水年华春去渺"把乔舒意的魂唤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台上的正旦。此刻,周围传来的词如同凝固了般,整个世界就剩下正旦与他那莫名加速的心跳。

一场戏越挺长,学生们有点坐不住了,而乔舒意还无知无觉地看着台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个花旦在散场时有意无意地看了自己一眼。

"乔先生,该走了。"旁边的历史老师喊了他一声他才把魂移回身体里。

乔舒意看着演员消失的方向,突然说:"你们先走,我马上来。"接着头也不回往后台走。

去到后台要先穿过一条长廊。

他们来了这么久了雨还在下,院外的西府海棠似乎在风雨中被冲刷掉色了,艳红的花辫被凌虐到只剩粉白。

快到后场时,乔舒意被一个人拦住去路。

"哎先生,这可不能随便进啊。"男人说,"请问您要找谁?"

"刚刚那台戏的正旦。"乔舒意有些急,该有的礼仪被丢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男人没计较,反到一听到那个正旦就笑了:"你要找季先生啊,他是我们班子的门面呐,"他语调略沉了下去,"但他很少和我们一起活动,现在已经走了,要想找他的话你今晚过来碰运气吧,我给你留个坐。"

季先生?是个......男人?

他对第一眼看到的男人产生了兴趣?

那雀跃的心脏似乎被浇了盆冷水,几乎停止跳动。他垂下眼,正想拒绝男人的好意,男人却忽然被支走,末了还留一句"晚上九点钟,记得来!"

这回老天真给他开了个玩笑,第一次让他有这样反应的居然是个男人。

他抚上胸口,那里似手还留存着一丝悸动的痕迹。

回到门口,他取回油纸伞撑开。

乔舒意耽搁得有些久了,学生和先生都已无了影踪。

一会没课,他这会正漫无目地地在街上晃荡。因为雨势有些大,小摊败们早早地收了摊,他想吃个糖葫芦都没有卖的地方。

春天的雨细密,像一层盖不住任何东西的轻纱,温和地落入地面,最后消失。乔舒意把手伸出伞外,试图接住雨水。可流水易逝,雨从他指缝中溜走,剩下一点寒凉的潮意。

没由来的,他的心底有些泛酸。

今夜再去一趟吧,好让自己死了这条心。

乔舒意回学校把早上改剩的作业给批了才不紧不慢地晃回家泡澡。

回家时天色还早,他甚至还去摆弄了院里的几盆丁香。

本想泡完澡后吃点东西再去酒楼的。但乔舒意泡澡泡得太惬意,竟倒头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己没有吃饭的时间了。

街上空无一人,雨又重新下了一场,他急匆匆地赶往酒楼时也已经晚了,剧目开场有一会儿。

今早那个男人等在门边,看到他时眼前一亮,往乔舒意这边走了几步:"先生您可算来了,这会都开始表演了。"

现在还在下着雨,男人刚站的地方虽然头顶有挡雨的地,但只要有风一吹雨就全淋身上了。乔舒意微微蹙眉,思考着男人打的什么算盘,快走了几步:"没必要等我,万一我不来呢?

"是,是。"男人点头哈腰,走在前面给他引路。

见男人没有收他钱的意思,乔舒意估算了一下市面上一场就剧的票价,给男人塞了几张票子。

男人连连摆手拒绝:"要不得要不得,您收回去啊。"

"为什么?"乔舒意停下脚步。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出不对,他一个成年人,更不会相信这个天上掉的馅饼。

果然,他吱吱唔唔一阵后说:"你们给上面报告的时候给我们小店美言几句呗。"

他们学校的这个活动是政府支持,由政府出资,每一笔费用报销时要写清楚明细,自然也要提及店铺。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

乔舒意心下了然,模棱两可地回答:"我尽量。”

"唉好好好,那就先谢过先生了。"男人笑意终于舒展开,眼尾的纹路也少了几条。

他给乔舒意留的位置不远,正正好对着正旦经常停留的地方。

还未落坐,他眼睛就不受控制地飞向台上的人。

唱的还是《锁麟囊》,只是正旦的妆有些细微的改变。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乔舒意总觉得正旦似乎比早上时柔和了许多。

忽然,正旦换了向正对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互交缠,他眉眼下敛,望向乔舒意的眼睛如墨般漆黑,浓郁又沉静。

乔舒意心跳刹那乱了节奏,慌忙把视线从他身上抽离,拉开凳子落坐,拿过桌子上的花生米,练功似地拿筷子一颗一颗夹着吃,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怎么回事?他有些恼了,不断警告自己他是个男的他是个男的,可心脏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愿,依旧"咚咚"跳得欢快。

他心脏不会真有毛病吧?

乔舒意捂着自己发烫的耳尖,盘算着一直这么跳的话去医院看看得了。

等花生未被自己吃了一半才回过神,抬头看回台上,那人却早已去了另一边舞台。

他说不清为什么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滋味,也就任它去了。

整场戏下来,两个多小时,那个男人再没看过乔舒意第二眼,那一场视线的对撞好似一场意外,唯有他一人在那失神。

戏曲落幕,乔舒意等到只剩下他一个了才慢慢往外走。

过了今晚就把这个荒谬的事忘掉地。他想。

雨停了有一会了,被打落的海棠还沾染着潮意。他拾起一朵还算完好的,捧在手里,打算拿回家埋丁香下面。

跨过门坎,耳旁忽然想起一道清亮的男声:"我还以为你要赖着不走呢。"气息喷在脖梗,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乔舒意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往前跑了两步才回头。

那道声音的主人吊而即当地靠着墙,眉眼有些熟悉,身形比他大一圈,打起来的话只能跑。

"你是谁?要做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调好姿势,一会好逃跑。

"没认出来啊,"他语气有些低落,往乔舒意那边走:"我就想看看是谁一天跑来两回听我的戏。”

他就是那个正旦?

乔舒意猛地抬眼,恰巧男人也走过来看着他。他们的距离极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他的眼尾有些上挑,眼角有一颗小痣,像一只多情的狐狸,引导猎物掉入陷阱。

乔舒意的心跳就这么乱了第三回。

他率先别开眼:"你们唱的《锁麟囊》很不错,不是因为……"他手心一空,一道带着笑的声音随即响起。

"这是给我的吧,你喜欢我啊。"他说

乔舒意忽然有种被剥开围观的难堪,恼怒地去抢那朵该死的花:"谁喜欢你啊!把花还给我!

那个男人仗着自己比他高,举着手不让他拿,嘴还闲不下来:"那为什么早上还去后台打听我?我唱戏的时候你视线都粘我身上了还叫不喜欢?"

"你!"乔舒意辩解不了,又气又羞,干脆不要那朵海棠,扭头就走。

"我叫季青。"他还在原地冲乔舒意喊。

"你叫狗屎都跟我没关系!"乔舒意往后吼,吼完还能听见季青那爽朗的笑。

旁边居民楼有扇窗被打开,一个女人往他们那叫骂:"大半夜不睡觉鬼叫什么,发酒疯回家发得了!"

“……”乔舒意加快了脚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