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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绿面具

圆桌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洛尘没有回避,他直视着面前那片虚空,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主系统的“眼睛”不在那个山羊面具人身上,而在那面最大的落地镜里——镜中的烛火一直在微微颤动,像某种频率极高的呼吸。

“你说无论输赢都有奖励,”洛尘说,“那输了的人,代价是什么?”

主系统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但洛尘觉得它很长。长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长到他能看到对面那个戴山羊面具的人——那尊他一直以为是雕塑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他的话惊醒了。

“好问题。”主系统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温度,像赞赏,又像怜悯。“输家确实会失去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在你们现在的认知里,可能并不算‘损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主系统说,“你们会在游戏结束后,失去关于这场游戏的所有记忆。你们不会记得圆桌会,不会记得彼此,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赢过或输过。你们会回到各自的生活,带着那份奖励,度过余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洛尘咀嚼着这四个字。他注意到,主系统说的是“在你们现在的认知里不算损失”。也就是说,失去记忆这件事,在某种更高的维度上,或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但你现在不会懂,因为你现在还没有那些记忆——那些即将在游戏中获得的记忆。

这是个悖论。也是个陷阱。

“我不参加。”那个用丝巾裹住头发的妇人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不管你说什么,我不参加。放我走。”

主系统没有回答。

妇人等了三秒,然后转身朝她来时的方向走去。那里原本是一堵墙,但现在出现了一条走廊——和洛尘来时的那条走廊一模一样。灰白的墙壁,斑驳的墙面,尽头是无尽的黑暗。

妇人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洛尘在心里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尖叫,没有呼救,没有碰撞的声音。只是脚步声停了,像一个人的存在被从录音带上无声地擦除了。

圆桌旁剩下十二个人。没有人说话。那条走廊还开着口,像一张还没合拢的嘴。

“她只是被送回去了。”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然温和,甚至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她没有参加游戏,所以不会有奖励,也不会有惩罚。她会在家里的床上醒来,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

洛尘看了那个程序员一眼。程序员的表情写着“我不信”,但他没有说出来。

“还有人要退出吗?”主系统问。

没有人动。

“很好。”主系统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愉悦的波动,“那么,游戏即将开始。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个人——”

所有的镜子同时亮了一下。

洛尘下意识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向那面最大的落地镜。镜子里,烛火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蓝色。而在蓝色的火焰之间,一个身影正在成形——不是从镜子里走出来,而是从镜子的更深处浮现,像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呈现。

“——你们的向导。”

落地窗前,那个戴山羊面具的人站了起来。

他一直坐在那里,逆着光,像一件道具,像一幅画。但现在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是骨头的声响,是金属的,像一把折叠了很久的刀终于被展开。

洛尘的取景器里,那团蓝色的火焰正在剧烈地跳动。

那人转过身来。

山羊面具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铜绿色。面具上的山羊不是写实的,而是某种抽象变形的风格——眼眶拉得很长,瞳孔是两道竖直的裂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是人的表情,也不完全是动物的表情,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正在模仿“微笑”这个概念。

他穿过圆桌,朝洛尘的方向走来。

每走一步,烛火就颤动一下。每颤动一下,那些镜中的倒影就快零点三秒——现在差距已经从零点三秒扩大到将近一秒了。镜子里的“他”已经走到了圆桌的对面,而真正的他,才刚刚走到洛尘面前。

他在洛尘面前停下。

洛尘放下相机,直视着那张面具。面具的眼眶里,他看不到眼睛——只有两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像两个被挖空的窟窿,通往某个不该存在的方向。

“你好,摄影师。”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不是主系统的声音了。这个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质感。洛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在说话的时候,他胸口的衣料没有任何起伏。他不呼吸。或者,他不需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