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吹得教室外的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也盖过了讲台上数学老师喋喋不休的讲课声,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轻飘飘地落,像极了高三这一年,怎么都抓不住的细碎时光。
下课铃炸响的瞬间,整栋高三教学楼都活了过来。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男生们打闹的笑骂、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的细碎话音,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青春最鲜活也最仓促的模样。
苏念收拾着摊在桌面上的数学试卷,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动作轻缓又安静。她向来是这样,不扎眼,不张扬,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像株默默生长的植物,安安静静,不惹纷扰。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看似一贯的淡然,是她熬过高二那段灰暗日子,才重新捡回来的模样。
高一那会儿,她是班里出了名的学霸,眼里心里只有课本、习题和排名,书桌永远摆得整整齐齐,早读声永远清亮,从没想过半分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情爱爱对那时的她来说,是遥远又没必要的东西,她一门心思扑在分数上,笃定自己会按部就班读完高中,考上安稳的大学,过一眼望得到头的平淡日子,连一丝波澜都不想有。
直到高二,两场突如其来的真心交付,把她的生活彻底搅乱。她毫无防备地遇见两个人,掏心掏肺地信任,最后却换来满心的伤害与寒心,那些深夜的委屈、自我怀疑,把原本明亮的她磨得沉默又敏感,成绩也跟着起伏,整整一年,她都活在被刺痛的阴霾里,不敢再轻易对谁敞开心扉。
跌跌撞撞走到高三,她才终于把破碎的心事一点点拼好,重新把自己裹回学习的壳里,变回了那个安静内敛的苏念。
同桌收拾书包时喊她一起走。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就传来一阵带着热气的动静。江屿抱着篮球走进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校服领口随意敞开,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满是未脱的意气风发。刚打完球的热气还没散,他随手把球往桌肚一塞,拿起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利落又干净。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念的目光轻轻顿了顿,又飞快收回,继续低头整理书本。
这份下意识的留意,藏着她连自己都差点遗忘的心事。高一那年,她埋头刷题的间隙,也曾悄悄看过篮球场上奔跑的他,看过他笑起来露出的虎牙,看过他解题时皱起的眉头,那份懵懂的好感,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后来被高二的伤痛彻底掩埋,她以为早就忘了。
江屿却径直朝她走了过来,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江屿苏念,这道解析几何,你再给我讲一遍呗,我听了好几遍都没懂。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促狭的哄笑,被他回头一眼轻轻瞪了回去,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苏念抬头,撞进他亮堂堂的眼睛里,脸颊微微发烫,还是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拉到两人中间,握着笔一点点拆解解题步骤。她说话声音很轻,语速不急不缓,江屿就侧着头认真听,手肘撑在桌面,目光落在她低头写字的侧脸上,温柔得藏不住。
阳光透过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窗的光影,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成了温柔的背景。
讲完题,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晚风掠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带来阵阵清凉。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江屿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向往,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骄傲。
江屿苏念,我以后一定要当警察。穿警服,抓坏人,保护想保护的人,特别酷。
苏念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少年迎着落日余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整片星空,那是属于他的、滚烫的梦想。
她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
苏念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朝九晚五,下班能按时回家,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奔波忙碌,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就很好了。
她经历过动荡与伤害,比谁都渴望安稳,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把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又笃定,像在许下一个一生的承诺。
江屿好啊,那等我当上警察,我保护你,你就安安稳稳过你的小日子。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夏夜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女孩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少年滚烫的心意,和那些迟到了整整两年的情愫。
那时的他们,一个刚从伤痛中走出,渴望平淡安稳;一个怀揣热血梦想,满心奔赴正义。他们站在高三的路口,终于重新触碰彼此藏了许久的心意,以为熬过高考,就能兑现承诺。
却谁也没料到,双向的喜欢,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无奈,年少的誓言,最后还是成了未完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