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只欠月光了。
她特地选了一个月光最亮的日子,定海村的老人们说,月光越亮,夜光螺越好找,因为它的壳在被水浸湿之后会反射月光,远远看过去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子。阿妩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信其有。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提前准备好了所有东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在桌上,检查了三遍,然后坐在床边等着。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来福忽然竖起了耳朵。阿妩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又算了算时辰——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布包,推开了门。
“来福,我们出发了。”
来福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狗沿着村道往西走。定海村的夜晚黑得像墨——村里没有打更的人,也没有夜灯,所有人都在天黑之后就关灯睡觉了,连声狗叫都没有。
她走了大概一刻钟,出了村子的范围,穿过一片长满了马鞍藤的沙地,地势开始慢慢升高。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光秃秃的礁石,海潮的气味越来越浓。
西崖到了。
断崖并不高,大概两三层楼的样子,但对阿妩来说已经够吓人了。她趴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月光照着崖下的海滩,一小片银灰色的沙地正从退去的潮水中露出来。
崖壁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说是路,其实就是礁石上的几个凹坑,刚好够放一只脚。她在心里默念“一两银子一两银子”,然后抓着崖壁上的藤蔓,开始往下爬。
来福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她,显然对“爬悬崖”这件事持保留态度。
“来福,你在上面待着,”阿妩对它说,“有情况记得就叫。”
她花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才爬到崖底。脚下是湿漉漉的礁石滩,海水刚退不久,岩石上还在往下淌水。她点亮了灯笼,把深色的布罩在上面只留一条缝,一束微弱的光照在眼前的礁石上。
然后她看见了夜光螺。
它们贴在铁礁岩的侧面,藏在暗褐色的海藻之间,被海水泡过之后,淡青色的螺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虽然不多,但每一颗都品相极好,比她见过的所有碎瓷片都漂亮。
阿妩忍不住低声笑了,要发财了。她蹲下来,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撬下第一颗夜光螺,放进布袋里。然后又撬了第二颗、第三颗。她一边摘一边在心里算账:这一颗晒干了大概能磨出三四分的粉,药铺收购价一两银子一两粉,她现在摘的这些都够二钱粉了——
来福忽然在崖顶上低低地叫了一声。
不是汪汪叫,是那种极短促的、压抑的呜咽。阿妩熟悉这个声音了——上次在小河村河边,来福对着萧华雍的方向就是这么叫的。她的动作僵住了,手指还捏着一颗夜光螺,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蹲在原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水声——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从远处的海面上传来,越来越近。她慢慢直起腰,从礁石后面探出半个头,朝海面上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月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三艘船正朝岸边驶来——黑色的船,不大,但速度极快。船帆是深色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桅杆顶上的风灯一闪一闪的,像几只鬼火飘在海上。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白色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