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墨去了沈公馆。
她没有让李家的马车送,而是自己雇了一辆黄包车,在霞飞路188号门前停下。沈公馆比李公馆小得多,但更精致——红砖洋房,拱形门窗,门前有一小片花园,种着几株茶花,这个季节还没开,绿油油的叶子在寒风中抖得簌簌响。
她今天穿得素净但不寒酸——一件藏蓝色薄呢旗袍,外头罩了件灰色羊绒开衫,头发盘了个低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不像姨太太,不像丫鬟,倒像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家碧玉。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人设”——读过书、识得字、会算账、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身上带着一股落魄书香门第的清高与窘迫。
她按了门铃,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仆人开了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谁?”
“我找顾太太,”易墨把顾兰贞给她的名片递过去,“顾太太让我来的。”
仆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不一会儿,仆人出来了,领着她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进了一间会客厅。会客厅不大,布置得温馨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两三朵,白色的花瓣衬着嫩黄的花蕊,清清爽爽的。
顾兰贞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易墨进来,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墨儿来了,坐。”
易墨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在顾兰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和许念安一样的坐姿。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学人精”,但没改。
“吃过早饭了吗?”顾兰贞问。
“吃过了,谢谢太太。”易墨的声音轻柔但不怯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拘谨。
顾兰贞又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干净的指甲和端正的坐姿上停留了几秒。一个真正的乡下姑娘,不会有这样修整得圆润干净的指甲,也不会有这样笔直的脊背。但顾兰贞没有点破——在她看来,这也许正是“落魄书香门第”的证明。
“你说你会算账?”顾兰贞开门见山。
“是,”易墨点头,“跟家父学过一些,基础的记账、核对、盘点都行。”
“好。”顾兰贞站起来,“跟我来。”
她领着易墨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几本账册和一架算盘。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这是我平时记家用账的地方,”顾兰贞说,“以前是我自己在弄,最近眼睛不太好使,看小字费劲。你帮我把这几个月的账目重新整理一遍,按类别分好,月底汇总给我看。”
她指了指桌上那摞账册,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下人做事,但“汇总给我看”四个字说明她不是真的要把账目完全交给易墨,而是要考察她的能力。
易墨应了,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第一本账册。
顾兰贞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见她翻页的动作熟练、看数字的速度很快、偶尔还会用笔在纸上打几行草稿,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先弄着,中午留下来吃饭。”顾兰贞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易墨一个人。
她没有急着翻账本,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房间。铁皮文件柜上了锁,抽屉也是锁着的,只有桌上这些账册是开放的。沈家的安保比李家严密得多,或者说,沈伯棠比李秉璋更懂得防人。
她收回目光,专心看起了账册。
沈家的家用账目比她想象的要简单,无非是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仆人工钱之类,一个月进出几百块大洋,账目清晰,没什么猫腻。但易墨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记作“杂项”,金额不大,二十块大洋,收款方写的是一个“周记绸缎庄”的名字。
绸缎庄。沈家买绸缎不奇怪,但为什么每次都是二十块,不多不少,而且每个月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不可能每个月固定买二十块钱的绸缎,有时候需要有时候不需要,金额应该有浮动才对。
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继续翻后面的账册。
翻到十月份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条目——“昌记当铺,瓷瓶,八百元”。
这是沈伯棠从昌记买走那件官窑瓷瓶的记录。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事由,一项不缺。
易墨的手指在“瓷瓶”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沈伯棠把这件事记在了家用账上,说明他觉得这笔支出是合理的、不需要隐瞒的。但一个银行总经理,花八百块买一件瓷瓶,记在家用账里,确实无可厚非。问题不在于他买了什么,而在于那件瓷瓶的真实价值和他付的价格之间的差距——以及吴朝奉在当铺里的心虚反应。
她把账册翻到十一月、十二月,发现没有新的“瓷瓶”条目,也没有其他异常支出。
合上账册,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想。
沈伯棠这条线,不能急。她现在是以“墨儿”的身份在沈公馆做事,不是以易家后人的身份来翻旧账的。她需要时间,需要信任,需要找到沈伯棠的破绽——或者找到顾兰贞的破绽。
中午,顾兰贞留她在饭厅吃饭。
沈家的饭厅在一楼,一张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菜色简单但精致,连盛菜的盘子都是成套的青花瓷。
“家常便饭,别客气。”顾兰贞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易墨碗里。
“谢谢太太。”易墨端起碗接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实际上是在观察饭厅里的每一个细节。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里沈伯棠和顾兰贞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得灿烂。那是他们的女儿,应该已经出嫁了。
茶几上放着一份当天的《申报》,翻到了商业版,上面有一篇文章用红笔圈了出来,标题是“沪上纱厂面临寒冬,小厂倒闭潮来袭”。
沈伯棠关心纱厂。李家有纱厂,三少爷李景鸿在管。沈伯棠圈出这篇报道,是因为关心李家的生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易墨把报纸的位置和标题记了下来,继续吃饭。
“墨儿,”顾兰贞忽然开口,“你家是哪儿的?”
“苏州。”易墨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是她和许念安商量后定下的说法。苏州离上海不远不近,口音相近但略有差异,万一顾兰贞认识苏州人,她可以说自己从小在乡下长大,口音不纯。而且,柳氏也是苏州人——这个巧合也许以后用得上。
“苏州哪个县的?”
“吴江,震泽镇。”易墨报了一个具体的地名,是许念安从柳氏那里听来的,震泽确实有一个姓易的人家,但不是她家。如果顾兰贞去查,会查到有一户姓易的小商人,几年前搬走了,去向不明——这是易墨十年前就让忠仆安排好的“假户籍”,花了一百块大洋,在苏州乡下置办了一套完整的身份。
顾兰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易墨知道,这不代表顾兰贞相信了她。一个在大家族里做了几十年太太的女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顾兰贞问她的籍贯,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在核实她的底细。
她需要表现得更“真”一些——不是更完美,而是更有瑕疵。
于是她主动开了口:“太太,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实话。”
顾兰贞抬了抬眼皮:“说。”
“我爹以前不是账房先生,”易墨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他是在一家商行做经理的,后来商行倒闭了,他才去了别处。我跟着他学过算账,但不是专门学的,就是……耳濡目染。”
顾兰贞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她说,“账房先生的女儿,看账本不会那么快。你翻页的动作,不像是新手。”
易墨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太太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顾兰贞给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吃吧,吃完接着弄账,今天能把十月以前的弄完吗?”
“能。”易墨点头,语气笃定。
下午三点,易墨把十月份以前的账目全部整理完毕,按类别分好,用红笔在每本账册的封面上标注了汇总页码和关键数据。她把账册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下楼向顾兰贞告辞。
顾兰贞正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她下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她递来的账册翻了翻。每一本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数据准确,连她之前自己记的一处加减错误都被用铅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正确的数字。
“这个错我犯了好几个月了,”顾兰贞看着那处改正,笑了一下,“一直懒得改。你倒是细心。”
“太太不怪我多事就好。”易墨微微低着头。
“不怪。”顾兰贞合上账册,“你明天还来,把十一月和十二月的也弄了。工钱的话,一个月八块大洋,管午饭,你看行不行?”
八块大洋,比市面上的账房先生略低,但考虑到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这个价格也算合理。易墨没有讨价还价,乖巧地点了头:“谢谢太太,我一定好好干。”
从沈公馆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天黑得早。易墨站在霞飞路的路边,等黄包车,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开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黄包车来了,她上了车,报了一个离李公馆两条街的地址——她不能直接回李公馆,得先在别处下车,走一段路,从后门进去,以免被人发现她去了沈公馆。
车夫拉着车跑起来,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易墨靠在车座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在沈公馆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顾兰贞没有完全相信她,但也没有怀疑她。这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够她在沈公馆站稳脚跟。
至于沈伯棠,今天没有出现。
但她不着急。沈伯棠不会永远不出现。
回到李公馆,易墨换了衣裳,洗了脸,让翠儿去请许念安。翠儿去了,回来说大少奶奶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今天不见客。
易墨愣了一下。
“身子不适?怎么了?”
“不知道,春草姐没说,就说大少奶奶不舒服,想一个人待着。”翠儿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我看春草姐的脸色不太好,好像挺着急的。”
易墨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等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她坐不住了,裹上一件黑色斗篷,从西跨院的后门溜了出去,摸黑穿过花园,绕到砚园东边的小楼。
小楼的灯还亮着。
她从后墙上那棵歪脖子树翻过去——这棵树是她上次来时就相中的,位置隐蔽,枝干粗壮,踩上去稳稳当当——翻进小楼的后院,轻轻敲了敲后门。
开门的是春草。春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如释重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九姨娘,您可来了,”春草压低声音,眼眶红红的,“少奶奶她……她不好。”
易墨推开春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
许念安的卧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易墨推门进去,看见许念安躺在床上,帐子半掩着,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念安!”易墨冲到床边,掀开帐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春草跟进来,急得快哭了,“下午就开始烧了,越来越烫,我去请大夫,少奶奶不让,说怕被人知道。”
“不让请你就不会偷偷去请?”易墨转头瞪着春草,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凌厉得像刀子,“你是她的丫鬟,她的命在你手上攥着,她说不让你就不去?”
春草被骂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怪她,”许念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虚弱得像一缕烟,“是我不让去的……李家有规矩,少奶奶不能随便请大夫,要经过大少爷同意……李砚舟这两天不在府里……”
易墨转过头,看着许念安。她闭着眼,眉头微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被子下面,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打摆子。
易墨咬了咬牙,站起来。
“我去请大夫。”她说。
“不行……”许念安睁开眼,拉住她的手,“你一个姨太太,半夜出去请大夫……怎么解释?”
“不用你管。”
“易墨,”许念安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现在冲出去,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易墨站在床边,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她当然知道许念安说的是对的。她一个姨太太,半夜三更出府请大夫,怎么解释?大夫来了,怎么解释大少奶奶病了不找大少爷不找大夫人,而是找九姨娘?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暴露,她们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
可是许念安躺在床上,烧得像一块炭。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春草,”易墨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冷静,“府里有没有人会看病?”
春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厨房的王妈!她男人以前是郎中,她跟着学过一点,会看伤寒发热。”
“去请王妈,就说我肚子疼,让她来给我看看。不要声张,悄悄的。”
春草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易墨在床边坐下,把许念安的手握在掌心里。许念安的手烫得厉害,指尖却冰凉,这种矛盾的温度让易墨的心揪成了一团。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她问,声音轻了下来。
“昨天夜里……就觉得冷,没当回事……”许念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今天下午开始烧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
易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责备,也许是一句心疼。但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她伸手把许念安额前的湿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她的额头,烫得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念安,”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好了。你对我很重要。比什么计划都重要。你要是敢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许念安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易墨看见了。
“知道了。”许念安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