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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观音庙

把仇人家的儿媳变成自己的老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在这一天要祭灶、扫尘、吃糖瓜,街面上到处是卖灶糖的摊子,棕黄色的麦芽糖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甜丝丝的气味飘得满街都是。易墨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卖糖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挤在一起,笑得比糖还甜。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今天她不能穿旗袍,不能戴首饰,不能有任何一丝李公馆九姨娘的气派。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底下是一条藏青色布裙,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还沾了些泥点子。头发只简单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不施脂粉,连嘴唇都没涂,整个人灰扑扑的,真像从乡下刚进城的小媳妇。

这身行头是许念安帮她准备的——准确地说,是许念安从丫鬟那里买来的。

“九姨娘,到了。”张师傅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易墨应了一声,下了马车。她没让张师傅把车赶到观音庙门口,而是在两条街外就停了,剩下的路她自己走过去。

城南的观音庙不大,灰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慈航普渡”四个字。庙门口有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今天是小年——来上香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进进出出的,有穿绸着缎的太太小姐,也有穿着补丁衣裳的穷苦人,佛门净地,倒是不分高低贵贱。

易墨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她先是去了旁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一包灶糖,然后蹲在庙门口的台阶边,把那包灶糖拆开,慢慢地吃了起来。

她在等顾兰贞。

许念安说过,顾兰贞每次来上香都是巳时三刻到,先在庙门口捐十块大洋的香火钱,然后进去烧香磕头,出来后再去旁边的素菜馆吃一碗素面,吃完才走。现在是巳时二刻,还有一刻钟。

易墨蹲在台阶边吃糖,姿态随意得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乡下姑娘。她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来往的人流,心里默数着时间。

巳时三刻,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了庙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团花缎面旗袍,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大衣,头上戴着貂皮帽子,手上戴着两只金镯子,整个人贵气逼人。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香篮,亦步亦趋。

顾兰贞。

易墨没有马上动。她继续蹲在台阶边吃糖,低垂着头,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注意任何人。

顾兰贞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怎么蹲在这儿吃糖?大冷的天,当心灌了风。”

易墨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表情,像一个被陌生人搭话的乡下姑娘,既紧张又感激。

“太太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走得累了,歇歇脚。”

顾兰贞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旧棉袄和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她看见易墨袖口的毛边和鞋面上的泥点子,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你是来上香的?”

“嗯,”易墨点点头,“今儿小年,我想给爹娘烧柱香。”

“你爹娘呢?”

“不在了。”易墨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去年走的。”

顾兰贞的眼神又软了几分。她转头对丫鬟说:“先去捐香火钱,我随后就来。”丫鬟应了一声,提着香篮先进去了。

“走,跟我一块儿进去。”顾兰贞朝易墨招了招手,语气不容拒绝,“上香的钱我替你出了。”

易墨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太太,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几块的事。”顾兰贞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来。”

易墨“哦”了一声,小步跟了上去,像一只被好心人捡回家的小猫,乖巧得让人心疼。

庙里的香火很旺,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金身被烛光照得明明灭灭,面目慈悲而模糊。顾兰贞捐了香火钱,从和尚手里接过三炷香,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易墨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手里也举着三炷香,闭着眼,做出虔诚祈祷的样子。她没有念出声,但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易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我今天不露馅。”

上完香,顾兰贞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庙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易墨站在一旁,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石凳的另一端,离顾兰贞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顾兰贞问。

“墨……墨儿。”易墨差点说出“易墨”,舌头打了个转,把“易”字吞了回去。

“墨儿,这名字挺好听的。”顾兰贞从丫鬟手里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家在哪儿?”

“没有家了,”易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爹娘没了,家里的房子也被人收走了,我现在借住在亲戚家。”

“什么亲戚?”

“表姨家。”易墨的声音越来越小,“表姨夫不太高兴我住在那儿,说我吃闲饭。”

顾兰贞的眉头皱了起来。

易墨知道自己已经钩上鱼了。许念安说得对,顾兰贞这个人,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她不需要编一个太惨的故事——太惨了显得假,恰到好处的凄苦就够了。

“你今年多大了?”顾兰贞又问。

“十八。”

“十八,跟我女儿一般大。”顾兰贞叹了口气,目光在易墨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长得也好看,可惜了这副皮囊,生在穷人家。”

易墨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的苦涩,恰到好处。

“你会做什么?”顾兰贞忽然问。

易墨心里一跳。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顾兰贞在考虑要不要帮她。

“我会识字,会算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爹以前是账房先生,教过我。太太,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什么活我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我都能行。”

顾兰贞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太太,别多管闲事”。

但顾兰贞显然不是那种会听丫鬟话的人。

“我那儿缺一个帮忙整理账目的人,”她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来沈公馆找我。就说是顾太太让你来的。”

她站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易墨。

易墨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名片上印着“顾兰贞”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霞飞路188号”。

“谢谢太太,谢谢太太!”易墨连连鞠躬,眼眶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

顾兰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丫鬟跟在她身后,走到庙门口时回头看了易墨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易墨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小汽车消失在巷口,手里捏着那张烫金名片,脸上的凄苦和感激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了底下的冷静和算计。

她把名片塞进袖子里,转身从庙的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找到了张师傅的马车。

“回府。”她说。

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顾兰贞让她去沈公馆“帮忙整理账目”,不等于她就此打入了沈家内部。她需要在那座陌生的宅子里站稳脚跟,需要取得顾兰贞的信任,需要从沈伯棠嘴里撬出十年前的信息。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但她有的是时间。

回到李公馆,易墨换了衣裳,把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和布鞋塞进了箱子最底层——许念安说了,这身行头以后可能还要用。她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换了一件藕荷色暗纹旗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温顺乖巧的九姨娘。

下午,她去给李秉璋请安,顺便汇报了今天去当铺的情况——当然是经过筛选的版本。她说当铺的生意正常,账目清晰,吴朝奉兢兢业业,没有问题。李秉璋听了点点头,没有多问。

“老爷,”易墨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今天在路上碰见一个人,说是沈伯棠沈先生的太太,顾太太。”

李秉璋抬了抬眼皮:“哦?你碰见兰贞了?”

“我不认识,是她先跟我说话的。”易墨笑了笑,“顾太太人真好,还让我有空去沈公馆坐坐。”

李秉璋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兰贞那个人,心善,你跟她多走动走动也好。沈伯棠是我的老朋友,两家走得很近,你去串串门没什么。”

易墨乖巧地应了。

从正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小年夜,李公馆各处都点了灯,远远近近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颗一颗嵌在黑暗中的琥珀。厨房的方向飘来糖瓜和灶糖的甜味,混着炊烟,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易墨没有直接回西跨院,而是绕到了花园。

花房的方向黑漆漆的,没有灯。

她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个黑暗的轮廓,想起了那个假“周花匠”。自从上次深夜翻找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还是被人发现了?

她决定明天让许念安帮忙打听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人见过那个周花匠。

正要转身回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易墨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但那里什么武器都没有,她今天没带任何防身的东西。

“别出声,是我。”

是许念安的声音。

易墨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

许念安松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你吓死我了。”易墨压低声音,捂着胸口,心脏还在狂跳,“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许念安说,“去花房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进了花房。花房里比外面还冷,玻璃顶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许念安把手灯打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地。

“怎么样?”许念安问。

易墨把今天在观音庙跟顾兰贞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爹娘没了”的故事、以及顾兰贞让她去沈公馆的事。

许念安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易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演得不错。”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

“你这是在夸我?”易墨歪头看她。

“陈述事实。”许念安收回手,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不过你要小心,顾兰贞不傻,她今天帮你,是一时心软,不等于她会一直心软。你进了沈公馆之后,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能出错。”

“我知道。”易墨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我去了沈公馆之后,以什么身份自居?账房?丫鬟?还是客人?”

“账房。”许念安毫不犹豫地说,“顾兰贞说了要你帮忙整理账目,你就按这个身份来。沈家的账目虽然比不上李家复杂,但也够你学一阵子了。而且,账房这个位置最方便接触沈伯棠的往来记录。”

易墨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你觉得顾兰贞会查我的底细吗?”

“一定会。”许念安看着她,“她会让人去查你‘表姨’家,会问你‘表姨夫’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你得提前把这些都编好,不能有漏洞。”

花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手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易墨忽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花房里回荡了好几圈。

“着凉了?”许念安皱起眉。

“没有,就是鼻子痒。”易墨揉了揉鼻子,“这花房太冷了,下次换个地方。”

“换哪儿?”

“你屋里。”

“不行,太显眼。”

“那就我屋里。”

“也不行。”

“那你说换哪儿?”

许念安想了想:“洗衣房后面那间堆煤的小屋子,那里暖和。”

易墨想象了一下两个人蹲在煤堆旁边密谈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念安,我们俩好歹一个是九姨娘,一个是少奶奶,怎么弄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许念安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吗?”

易墨被她噎了一下,无话可说,只好又打了个喷嚏。

许念安叹了口气,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了易墨身上。

“明天让厨房给你煮姜汤。”她说,语气像是命令,又像是叮嘱。

易墨裹着许念安的大衣,大衣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栀子花皂角味,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暖的云包住了。

“你呢?你不冷吗?”易墨问。

“我体寒,习惯了。”许念安说着,又打了个哆嗦。

易墨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伸出手,把大衣拉开一半,朝许念安招了招手。

“过来。”

许念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过来啊,”易墨又招了招手,“两个人挤一挤就都不冷了。”

许念安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易墨身边站定。易墨把大衣的另一半披在她肩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取暖的小动物。

大衣不够大,两个人不得不贴得很近,近到易墨能感觉到许念安的心跳——或者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她好像分不清了。

“易墨。”许念安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那是你的手放在我胸口了。”

许念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易墨的胸口上。她没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而是慢慢地、若无其事地把手移开了,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易墨看见了,嘴角弯了起来,弯得收都收不住。

“你笑什么?”许念安感觉到了她肩膀的颤动,抬起头。

“没什么。”易墨把笑容收了收,没成功,又弯了回去,“就是觉得,小年夜能跟你挤在一块儿,挺好的。”

许念安看着她那张笑得不加掩饰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易墨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裹着同一件大衣,蹲在一个废弃的花房里,像两个在乱世中互相取暖的流浪者。

手灯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用完了。

但谁也没有想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