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的第一个月,易墨和许念安都在试探。
不是试探对方是否可靠——那天的握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她们试探的是彼此的深浅、底牌、以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许念安比易墨想象的要有用得多。
她在李公馆生活了四年,虽然地位尴尬,但正房少奶奶的身份给了她足够的活动空间。府里的下人、丫鬟、婆子,她几乎都打过交道,谁贪财、谁好色、谁有把柄攥在别人手里,她心里门儿清。她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告诉易墨,没有纸笔记录,全凭口传,像一个精密的情报网络。
“厨房的王妈,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急需用钱。”许念安一边绣花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账房的刘先生,去年经手的一笔军需采购,吃回扣吃了两千块。门房的赵老头,看着老实,其实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去喝酒,后门那条狗是他喂熟的,见了他不叫。”
易墨靠在椅背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记,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你能不能有点样子?”许念安皱眉看她,“好歹是个姨太太。”
“反正又没人看见。”易墨又磕了一颗,瓜子壳精准地吐进两米外的纸篓里,“接着说,还有谁?”
许念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了几个名字,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七姨娘柳氏,你知道她跟谁走得近吗?”
“谁?”
“二少爷李绍文。”
易墨嗑瓜子的手顿住了。
二少爷李绍文,三姨娘张氏所生,今年二十三,在李家四个儿子里排行第二,不显山不露水,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见了谁都笑眯眯地叫一声。可易墨早就注意到,这个人的笑从来没有到达过眼底。
“什么样的‘走得近’?”易墨问。
许念安放下绣绷,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易墨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儿子跟老子的姨太太……这要是传出去,李家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许念安说,“我也是偶然撞见的。去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去祠堂帮忙摆供品,路过七姨娘院子后面的夹道,看见二少爷从她屋里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
“你确定是‘那种’关系?”
“衣裳都没穿整齐,”许念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孤男寡女,寒冬腊月,衣衫不整,你说呢?”
易墨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极了。”她说。
许念安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九姨娘,平日里在李秉璋面前乖得像只猫,在她面前却越来越不加掩饰,像一只终于露出獠牙的小狐狸。
“你想怎么做?”许念安问。
“不着急。”易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清冷的空气,“这种事要等,等到最好的时机,一刀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她转过身,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念安,”她忽然叫了许念安的名字,“你信不信,总有一天,这座宅子会塌?”
许念安看着她逆光的身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身影太过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让人既想靠近,又想逃开。
“信。”她说。
易墨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和平时那个温顺的九姨娘判若两人。
“那就等着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易墨在李家的地位也在悄然变化。
她不像其他姨太太那样争风吃醋、明争暗斗,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西跨院,该请安请安,该伺候老爷伺候老爷,从不跟任何人起冲突。有人欺负到她头上,她也不恼,转头就当没发生过。
五姨娘温氏是个嘴碎的,有次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是“没根基的孤女,不知道哪座山里蹦出来的”。易墨听了只是笑笑,当晚就给温氏送去一匣子上好的燕窝,说是“妹妹年轻不懂事,姐姐多担待”。
温氏收了燕窝,反倒不好意思再说她什么了。
“这种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易墨对许念安说,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一边翻账本,“等她跟六姨娘撕起来的时候,自然有人收拾她。”
“你怎么知道她会跟六姨娘撕起来?”
“因为六姨娘昨天在她面前夸了四姨娘的旗袍好看,”易墨翻了一页账本,漫不经心地说,“温氏最恨别人在她面前提别的女人好看,今晚回去肯定要闹。六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人明天准得掐。”
许念安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这不算算,这叫常识。”易墨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好的武器,不需要你动手,她们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许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的嫉妒心呢?”
易墨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念安,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被笑意覆盖。
“我没有嫉妒心。”她说,“嫉妒是给有东西可失去的人的。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没什么好嫉妒的。”
许念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易墨说的是真话。
不是她不想嫉妒,而是她不允许自己嫉妒。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刀不需要嫉妒,刀只需要刺下去。
这个认知让许念安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根细针扎进皮肤,不疼,但隐隐约约的,让人在意。
她没有问下去,而是低头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易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她移开目光,继续翻账本。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十月底,发生了一件让易墨始料未及的事。
那天下午,李砚舟忽然出现在西跨院。
易墨正在屋里算账——她名义上是姨太太,实际上已经开始帮李秉璋处理一些生意上的杂事,李家在租界有几处房产的租金收入,李秉璋交给她打理,说是“练练手”,其实是试探她的能力。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李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淡漠得像一面墙。
“大少爷?”易墨站起身,福了一礼,“怎么有空过来?”
李砚舟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在对面坐下。
“九姨娘,”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父亲的生意,你最好不要插手。”
易墨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大少爷,这是老爷让我做的,我……”
“我知道是他让你做的。”李砚舟打断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所以我是在提醒你。李家的生意,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碰的。”
外人。
易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做出惶恐的样子,连连点头:“大少爷说得是,我回头就跟老爷说,让他另请高明。”
李砚舟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什么都没找到。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离许念安远一点。”
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易墨站在原地,脸上的惶恐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冷漠。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一页。
“看来,”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大少爷比我想的要敏感。”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找许念安。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许念安派丫鬟来请她,她托辞身子不适,没有去。
第四天,许念安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头披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高高的,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端庄又冷艳。她一进门就把丫鬟都打发了出去,然后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易墨。
“李砚舟找你了?”
易墨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翻,漫不经心地说:“找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一点。”
许念安沉默了几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就躲着我?”
易墨放下杂志,看着她,笑了:“不是躲,是策略。李砚舟已经起了疑心,我们得收敛一点。”
许念安没有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易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怎么了?”
“易墨,”许念安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九姨娘”,而是“易墨”,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易墨从未听过的情绪,“你是不是在怕什么?”
易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怕什么?”她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怕。”
许念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易墨仰起脸,对上她的视线,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许念安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易墨的脸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在发抖。”她说。
易墨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许念安的指尖太凉了,凉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激得人浑身一颤。
“我只是……”易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她算计过无数人,应对过无数种场面,可此刻,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念安收回手,退后一步,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可易墨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下次再躲我,”许念安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就亲自来抓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易墨坐在榻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许念安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一枚烙印。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糟了。”她低声说。
可她没有说糟了什么。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十月的风吹落了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一个路过的丫鬟踩了一脚,碎成了几片。
李公馆的夜,一如既往地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坟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