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墨进府的第三日,终于弄清了李公馆的基本格局。
这座宅院坐北朝南,分东、中、西三路。中路是正厅、花厅、祠堂,李秉璋和大夫人孟氏住东路的正院;西路分了若干跨院,住着八房姨太太;东路北侧是少爷们的院子,李砚舟独占一整个“砚园”,二少爷李绍文、三少爷李景鸿、四少爷李承泽各据一角。
而许念安,住在砚园东侧的一座小楼里,与李砚舟的起居室隔着一个种满翠竹的天井。
夫妻分居。
易墨在第三天就从丫鬟翠儿嘴里套出了这个信息。翠儿是新分来伺候她的丫头,嘴碎得很,只要给两颗糖,能把自己八辈祖宗的事都倒出来。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不太在一块儿?”易墨一边喝银耳羹,一边不经意地问。
翠儿咬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何止不太在一块儿,大少爷一个月能去大少奶奶屋里两三回就算好的了。府里人都说,大少爷外头有人,是个唱戏的,叫什么……”
“翠儿!”王妈的声音从门外炸雷般响起,“再乱嚼舌根,仔细你的皮!”
翠儿吓得一哆嗦,糖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易墨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李砚舟和许念安的婚姻是空的,名存实亡。一个不被丈夫重视的正房少奶奶,在这个家里地位尴尬,既不是主子里的主子,也不是下人里的下人,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这样的人,要么彻底麻木,要么心里憋着一团火。
易墨想知道许念安是哪一种。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进府的第五天,易墨去给大夫人请安。孟氏对她不冷不热,敷衍了几句就打发她走了。从正院出来,穿过抄手游廊时,她远远看见许念安坐在花园的凉亭里,膝上摊着一本书,身边一个丫鬟都没有。
秋日的阳光透过亭子顶上的藤蔓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竹节纹旗袍,外头罩了件烟灰色薄绒开衫,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看书。
她在发呆。
易墨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改了主意,没有绕道走,而是径直朝凉亭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许念安。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易墨,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得体地笑了笑:“九姨娘。”
“大少奶奶。”易墨福了一礼,抬步走上凉亭的台阶,“在看书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封——《漱玉词》。
李清照。
易墨心里又记下一笔。
“闲来无事,翻翻罢了。”许念安将书合上, 话里话外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保护意味,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秘密。
易墨没有追问,而是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歪头看她:“大少奶奶喜欢诗词?”
许念安微微一怔。
她见过很多种搭话的方式,但像易墨这样随意得近乎放肆的,还是头一回。她们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一个是老爷子的姨太太,一个是少爷的正妻,按辈分,易墨是长辈,可论年纪,易墨比许念安还小两岁。这种微妙的关系让大多数人都选择客客气气地保持距离,可易墨偏偏不。
她就那么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许念安,像一只好奇的猫在打量一条鱼。
“略知一二。”许念安的回答依然不冷不热。
“那太好了,”易墨眼睛一亮,“我小时候也读过一些,这些年都忘得差不多了。大少奶奶给我讲讲?”
许念安看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易墨笑得坦荡。
“……九姨娘想听哪一首?”
“《声声慢》吧。”易墨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总觉得,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一定很冷。”
许念安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冷。”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冷到骨头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无声地传递。不是默契,不是理解,更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在这座宅院里感到冷。
易墨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姑娘:“大少奶奶,你说话真好听,跟唱歌似的。以后我能常来找你说话吗?”
许念安看着她那张毫无攻击性的笑脸,沉默了一瞬。
“随你。”她说。
易墨高兴地拍了拍手,站起身:“那我不打扰大少奶奶看书了,我先走啦。”
她转身走出凉亭,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旗袍下摆在秋风里翻飞。
许念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漱玉词》,翻到《声声慢》那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若是有人恰好看见,一定会觉得惊心动魄。因为那个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了然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有趣。”她合上书,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接下来的日子,易墨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她的计划。
第一步,是获得李秉璋的信任。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她花了十年时间研究这个男人,知道他的每一个弱点——好色、多疑、刚愎自用,同时又极度渴望被理解和依赖。他的八个姨太太要么是冲着钱来的,要么是冲着势来的,没有人真正“懂”他。而易墨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懂”他的人。
她在李秉璋处理生意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插嘴,不打扰,只是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杯茶,或者在他皱眉时轻声说一句“老爷辛苦了”。她会在他说起当年的发家史时露出崇拜的神情,在他提起某个商业对手时恰到好处地表达愤慨,在他疲惫时用那双柔软的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不出半月,李秉璋已经习惯了这个安静懂事的小女人在身边。
“墨儿,”一天晚上,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任由她揉捏肩膀,忽然开口,“你觉得李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易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按揉,声音轻柔:“老爷,这些事我不懂的。”
“说说看,说错了也不打紧。”
易墨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老爷身边的人,好像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李秉璋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
易墨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忙低头:“老爷,我说错话了……”
“没有。”李秉璋重新闭上眼,声音沉沉的,“你说得对。这些人啊,没一个靠得住。”
易墨垂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她不需要说太多,只需要在这些人的信任簿上悄悄划一道口子,剩下的,时间会帮她撕开。
而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那座凉亭。
每隔两三天,她就会“恰好”路过花园,“恰好”看见许念安在凉亭里看书,“恰好”走进去聊几句。话题从诗词歌赋聊到时事新闻,从旗袍的花样聊到百乐门新来的歌女。许念安起初话不多,大多是易墨在说,她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但渐渐地,她的话也多了起来,甚至会在易墨胡说八道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易墨第一次听见许念安笑。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眉眼舒展,唇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易墨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把这归结为计划的一部分。
是的,计划。她需要许念安。肯定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许念安是李砚舟的妻子,而李砚舟是李家未来的主人。如果她想彻底瓦解李家,就必须在李砚舟身边埋下一颗钉子。还有什么比他的枕边人更合适?
只是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许念安对李家的态度。
机会来的很快。
那天下午,易墨照例去凉亭找许念安,却发现她没在。她问路过的丫鬟,丫鬟说大少奶奶今儿身子不爽,在屋里歇着呢。
易墨想了想,转身去了砚园。
小楼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便轻轻推门进去。
许念安正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易墨,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易墨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哪儿不舒服?”
许念安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易墨的手已经贴上来了,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没大碍,就是没睡好。”许念安垂下眼,声音有些哑。
“没睡好?”易墨收回手,歪头看她,“做噩梦了?”
许念安没说话。
易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是李砚舟?”
许念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层厚厚的戒备遮住了。
“九姨娘,”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话不该你问。”
易墨没有被她的冷脸吓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大少奶奶,我不问别人,就问一句——你在这座宅子里,快乐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可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念安看着易墨,易墨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柄出鞘的剑,试探着对方的锋芒。
良久,许念安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自嘲的笑,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易墨。
“快乐?”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九姨娘,这宅子里的人,有人快乐过吗?”
易墨没有回答。
许念安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被嫁进李家那年十七,连李砚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爹说这是门好亲事,李家家大业大,嫁过去一辈子不愁。他没骗我,确实一辈子不愁——愁也没用。”
“我想过认命,”许念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命就好了。可后来我发现,认命不是办法,因为李家的人不会因为你认命就放过你。他们会得寸进尺,会变本加厉,会把你最后一点东西都榨干。”
她转过头看着易墨,那双一向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我不想认命了。”她说。
易墨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直接,这么坦然。许念安没有试探她,没有拐弯抹角,就这么直直地把自己的心思摊在她面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你不怕我去告状?”易墨问。
许念安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你会吗?”
易墨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看着天真无邪极了。可此刻这个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时那种兴奋,又像是棋手终于等到对手落子时的畅快。
“不会。”易墨说,“因为我也不想认命。”
两个女人对视着,都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朵同时绽放的花,一朵是白的,一朵是红的,颜色不同,根却长在同一片腐烂的泥土里。
易墨伸出手。
许念安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她知道这只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盟,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也伸出手,握住了易墨的。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温度叠加,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合作愉快。”易墨说。
“合作愉快。”许念安说。
窗外,秋风卷起一地黄叶,像无数只蝴蝶在阳光下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