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七章 下一个目标

烬骨谜案

雨下得越发没有节制,整座临江城都被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刑侦支队大楼的灯光从入夜亮到凌晨,走廊上脚步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敢松懈——废弃猪场的遗骸还在拼接,旧案的核查刚刚铺开,周坤的死亡关系网越扯越大,谁都清楚,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凶手,而是一台冷静、精准、按名单杀人的“清算机器”。

陈烬已经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眼底布满淡红的血丝,却丝毫不见倦态。桌上摊开的周坤债务名单被各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死亡、失踪、健在三类人群被清晰划分。小李带着一组人连夜核查了名单上两名早年“意外死亡”的债务人,结果不出所料,全是疑点。

一年前家中失火被烧死的张老黑,生前是周坤的跟班,专门负责帮周坤上门催债、动手打人,手上沾过不少养殖户的怨气。当初火灾现场被定性为电路老化,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草草火化结案。可据邻居回忆,失火当晚没有听到呼救声,也没有闻到普通失火的焦糊味,反而有一股奇怪的化学气味,像消毒水,又像生石灰。

另一个一年半前“失足落水”的刘三柱,生前是西郊渡口的船工,经常帮周坤运送不明货物,深夜往来江面,有人说他帮周坤抛过病死猪,也有人说他抛过更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失踪后,家属一直没找到尸体,警方最终按落水失踪结案。如今对照凶手抛尸江中、伪装意外的手法,几乎可以确定,刘三柱根本不是失足,而是被凶手清理掉了。

“两个都是周坤的帮凶,一个动手打人,一个负责跑腿抛尸。”小李把笔录放在桌上,喘了口气,“时间、死因、身份,全对上了。废弃猪场里的遗骸,很可能就有他们俩。”

陈烬指尖在两个名字上重重一点,声音沙哑却沉稳:“凶手的逻辑很清晰——先杀债主,再杀帮凶。凡是当年参与过逼债、欺压养殖户的人,都在他的清算名单里。周坤是主犯,所以被处理得最彻底,七十公斤尸体放干血,伪装瘟猪抛江,摆明了是泄愤。”

苏晚刚从法医中心赶过来,防护服还没来得及换,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把最新的DNA比对报告递过去:“猪场遗骸碎片的DNA初步比对有了进展,其中一组片段,和十年前一起失踪报案的生物样本高度吻合,失踪人叫林喜娃,西郊人,当年也是养殖户,欠了周坤的钱,后来连人带家眷一起消失,一直没找到踪迹。”

“又是一个。”陈烬捏了捏眉心,“这么算下来,凶手至少已经杀了四个人,埋尸猪场,处理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周坤这具尸体被江水冲出来,这个秘密可能还要埋很多年。”

“而且凶手还在继续。”苏晚提醒道,“名单上还有活着的帮凶,只要他们还在,凶手就不会停手。”

这句话戳中了最紧迫的问题。

警方现在是被动追赶,凶手已经走在前面,手里握着完整的复仇名单,而他们只能顺着尸体往回查。一旦凶手完成下一次杀戮,就又会多出一具无名尸,又要多一堆需要清理的现场痕迹。

必须抢在凶手前面,找到下一个目标,提前布控。

陈烬重新把目光落回名单上,在健在人员一栏里,有一个名字被他反复圈画了数次——高双喜。

高双喜,男,四十二岁,早年是西郊屠宰场的工人,懂解剖、懂放血、懂生猪处理,后来辞职跟着周坤混,专门负责帮周坤处理“麻烦”。当年不少养殖户还不上钱,被周坤交给高双喜“教训”,有人被打断手脚,有人被拖到屠宰场恐吓。猪瘟爆发那年,高双喜没少帮周坤没收、贱卖病死猪,甚至把一些还有救治可能的生猪直接拖去深埋,逼得养殖户彻底绝望。

更关键的是,高双喜具备凶手所需要的一切条件:懂屠宰、熟悉猪场环境、有复仇动机对应的仇恨积累、体力足以控制七十公斤的成年男性。而且,他至今活得好好的,在城郊开了一家不起眼的肉铺,生意不温不火,平时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

“高双喜嫌疑很大。”陈烬开口,“但反过来,按照凶手‘先债主、后帮凶’的顺序,高双喜作为当年周坤的得力助手,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苏晚略一思索,点头认同:“凶手手法稳定,目标明确,不会随意跳转对象。高双喜符合所有被害者特征,又懂屠宰知识,凶手选择对他动手,既能复仇,又能避免被轻易反抗,风险最低。”

“马上查高双喜的行踪、住址、日常路线,安排人秘密布控,二十四小时盯守。”陈烬立刻下令,“不要打草惊蛇,凶手很可能已经盯上他了,我们要等凶手现身,人赃并获。”

“明白!”小李立刻领命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陈烬拿起那枚猪骨纽扣,在灯光下反复端详。这枚小小的骨头扣子,像一根刺,卡在整个案件的关键位置。它不是普通饰物,不是意外遗留,而是凶手刻意留下的标记。可这个标记到底代表什么?是某个人的信物?还是某个悲剧的纪念?

“关于这枚纽扣,我又比对了一些资料。”苏晚忽然开口,“十年前西郊猪瘟爆发时,当地有一个乡村诊所,医生姓温,叫温屿。这位温医生当年免费给养殖户看病、给生猪防疫,得罪了不少想靠瘟猪牟利的人,包括周坤和高双喜。后来诊所莫名失火,温医生也失踪了,至今没有下落。”

温屿。

这个名字猛地撞进陈烬脑海里,莫名熟悉。

“温医生和猪骨扣有什么关系?”

“有人回忆,温医生当年有一个猪骨做的小挂件,像是一枚纽扣,挂在诊包上,说是家里老人留下的。”苏晚的声音顿了顿,“诊所失火后,那个挂件就再也没人见过。”

猪骨纽扣、失火、温医生、猪瘟、周坤、高双喜。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成了一条线。

温医生当年仗义执言,破坏了周坤、高双喜等人靠瘟猪发财的计划,最终诊所被烧,本人失踪。而这位温医生,极有可能就是整个复仇案的核心——要么,温医生是凶手,隐姓埋名多年后回来复仇;要么,温医生是受害者,凶手是为温医生复仇的人。

而那枚猪骨纽扣,就是温屿的信物。

凶手故意把它留在尸体上,不是疏忽,而是宣告——我回来了,当年的账,该清了。

陈烬心头一震,瞬间想通了很多细节。

凶手懂医学、懂静脉放血、懂术后缝合,这完全符合医生的职业特征。如果温医生当年没有死,而是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学习更多专业知识,那么这一切诡异的作案手法,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七十公斤的周坤,被像瘟猪一样处理,正是对当年那群人最狠的报复。

“立刻查温屿。”陈烬声音陡然加重,“所有关于温屿的资料,家庭背景、亲属关系、失踪后的踪迹,全部调出来,一点都不要放过。”

“已经在查了。”苏晚点头,“温医生当年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养子,名叫林默,当年只有十五岁。诊所失火后,林默也一起消失了。”

养子。

又一个关键人物。

如果温医生当年遇害,那么这个养子林默,就有最强烈的复仇动机。他可能目睹了一切,隐忍多年,一步步策划,把当年的仇人一个个清理掉。

年龄、动机、身份、可能具备的知识储备,林默完全符合侧写。

案件的轮廓,终于开始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偏僻的民房内。

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下面摆着一张简易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温和的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身边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男人正是温屿。

少年,就是林默。

林默站在桌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手上戴着干净的手套,面前摊开的,正是一份写满名字的名单。周坤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下一个,赫然是高双喜。

桌上还放着一小瓶抗凝剂,一卷医用引流管,一截白色防水布,以及一小袋生石灰。

所有工具,都和处理周坤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新闻,仿佛外界关于江滨浮尸、连环凶案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名单,看着高双喜的名字,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执着。

当年猪场的哀嚎、诊所的火光、养父消失的背影、那些人嚣张的笑声……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没有激起任何情绪波动,只像在执行一道早已写好的程序。

七十公斤的债,已经清了。

下一个,很快就会结束。

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衣领内侧,那里缝着一枚小小的、和证物袋里一模一样的猪骨纽扣。

这是养父留下的唯一东西。

也是他复仇的印章。

窗外的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的街道,也冲刷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罪恶。

林默缓缓收起名单,拿起手套,一步步走向门口。

狩猎,即将再次开始。

而刑侦支队里,陈烬猛地站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来不及了。

凶手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