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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旧债名单

烬骨谜案

雨又重新密集起来,打在刑侦支队的玻璃窗上,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整层办公区都还沉浸在清晨勘查现场带来的紧绷氛围里,来往的警员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尚未散去的凝重。废弃养猪场里挖出的不只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整个被刻意掩埋的黑暗过去——多具焚烧后的遗骸、专业到令人发指的放血手法、与瘟猪处理高度重合的作案模式,所有信息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这是一场持续许久、目标明确、计划周密的连环清算。

陈烬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资料已经堆得老高。最上方的一份,是小李刚刚送过来的关于“秃子坤”的初步调查报告。

秃子坤,本名周坤,本地人,无固定职业,长期在城郊一带从事地下放贷生意。早年因斗殴伤人坐过几年牢,出狱后没有正经工作,仗着一身蛮力和一股狠劲,拉拢了几个闲散人员,在临江老城区、西郊城中村一带放高利贷。利息高,手段脏,但凡有人还不上钱,他就带人上门打砸恐吓,不少家庭被他逼得妻离子散。卷宗上记录的受害者名单长长一串,涉及养殖户、小生意人、外来务工者,甚至还有一些赌徒。此人平时独来独往,行踪不定,几乎不与家人联系,近半年彻底失去踪迹,因为没有直系亲属报案,他的失踪一直没有被录入重点失踪人口库。若不是这一次尸体被伪装成瘟猪抛入江中,恐怕没人会想起,这个曾经在城郊一带横行霸道的放贷人,早已变成了江底的一具浮尸。

“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七十公斤上下,年龄三十九岁,完全符合法医鉴定的死者特征。”陈烬指尖轻轻敲在周坤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光头,一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善类,“基本可以确定,江滨浮尸就是周坤。”

苏晚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份现场物证的补充报告,闻言点了点头:“胃内容物里的酒精和油腻食物残留,也符合他这类人经常出入小酒馆、大排档的生活习惯。另外,我们在骸骨碎片里提取到了一小段可以比对的DNA,正在与数据库进行比对,如果能匹配上他早年涉案留下的生物样本,身份就能彻底敲定。”

“就算不匹配,也八九不离十。”陈烬伸手翻过一页资料,“周坤放贷的对象里,养殖户占了很大比例,尤其是西郊一带的养猪户。十年前西郊爆发过一次小规模猪瘟,很多养殖户血本无归,其中就包括废弃养猪场的前任承包人陈老根。”

提到陈老根,办公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陈老根的人生轨迹几乎与这起案件严丝合缝。十年前,他承包西郊养猪场,原本规模尚可,眼看就要盈利,一场突如其来的猪瘟席卷而来,一夜间几十头生猪接连死亡,整个猪场沦为疫区。为了抢救猪场,陈老根四处借钱,最后经人介绍,向周坤借了一笔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欠款数额越来越大,周坤多次上门逼债,不仅搬走了猪场仅剩的设备,还当众羞辱陈老根,甚至威胁要对他家人下手。最终,猪场彻底废弃,陈老根负债累累,人间蒸发。半年前,有村民向村委会反映陈老根失踪,因为无亲无故,此事不了了之。

“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养殖户,熟悉生猪处理,熟悉瘟猪掩埋流程,有充足的作案动机,也具备对应的知识储备。”苏晚平静地分析,“从表面上看,陈老根有非常大的嫌疑。”

“但有问题。”陈烬立刻指出关键点,“周坤体重七十公斤,身材壮实,陈老根那年过半百,身体瘦弱,根本不具备独自控制周坤、精准实施股静脉放血、搬运尸体、抛尸江面的能力。更不用说,在废弃猪场里长期处理多具尸体,还能做到几乎不留痕迹。这不是一个普通老养殖户能完成的。”

苏晚也认同这一点:“放血手法涉及专业的静脉解剖知识,创口微小且进行了皮内缝合,这种操作至少需要临床护理或者外科基础,屠宰工都很难做到这么标准。”

“也就是说,凶手不止一个。”陈烬做出判断,“陈老根可能是参与者、知情者,或者提供了场地,但真正动手处理尸体、实施犯罪的,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小李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材料,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却又难掩兴奋:“陈队,苏法医,有重大发现!我们把周坤近十年的放贷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了,一共涉及三十七名债务人,其中有七人已经确认死亡或失踪,死亡原因大多标注为意外、病死、失踪,时间都集中在这两年内。”

陈烬立刻伸手接过资料,快速翻阅。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掠过,大部分都是西郊、城郊的底层人员,养殖户、小商贩、打工者。每个人的备注里,都写着被周坤逼债的经历,有的房子被抵押,有的家人被骚扰,有的甚至因此患上重病,家庭破碎。

而在这些名字里,有一个人格外刺眼。

“陈老根,失踪,半年。”

“张老黑,死亡,一年前,家中意外失火,尸体烧焦。”

“刘三柱,死亡,一年半前,失足落水,尸体一直没找到。”

“赵老四,失踪,两年前,外出打工后失联。”

一连串非正常死亡与失踪,全都围绕着周坤的债务人。

“这些人的死亡和失踪,真的都是意外吗?”苏晚俯身看着名单,语气带着质疑,“时间集中,身份高度重合,全部与周坤有债务仇恨,未免太巧了。”

“不是巧合。”陈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废弃猪场里挖出的遗骸不止一具,时间跨度也符合。这些人,很可能都被凶手当成了清算目标,有的是当年的债主,有的是帮凶,有的甚至只是冷眼旁观的参与者。”

他猛地意识到,这起案件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一仇杀。

凶手是在进行一场系统性的清理。

以当年猪瘟为起点,以高利贷为线索,把所有参与、推动、纵容这场悲剧的人,一个个列入死亡名单。然后用处理瘟猪的方式,把他们一一“处理”掉——放干血,消毒,掩埋,焚烧,伪装成病死牲畜,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七十公斤的周坤,只是因为意外被江水冲了出来,才暴露了这场隐藏多年的屠杀。

“立刻对名单上所有死亡、失踪人员进行重新核查。”陈烬迅速下达指令,“凡是死因可疑、尸体未找到、结案草率的,全部重启调查。尤其是张老黑、刘三柱这两个,一个失火烧焦,一个落水失踪,和凶手焚尸、抛水的手法高度相似,优先核查。”

“明白!”小李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陈烬叫住他,“另外,重点调查陈老根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失踪前后接触过的人。有没有医护背景的亲戚朋友,有没有学医的晚辈,有没有和他一样被周坤逼得家破人亡的盟友。”

“是!”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苏晚拿起那枚猪骨纽扣的证物袋,在灯光下反复观察。骨质表面的浅淡纹路、陈旧土漆、低温灼烧痕迹,依旧像一团迷雾。

“这枚纽扣,始终没有合理的解释。”苏晚轻声说,“如果凶手是为了复仇,故意留下标记,那它一定对应着某段关键记忆。猪骨、老作坊、土漆、灼烧……这些元素,和十年前的猪瘟事件,会不会有直接联系?”

陈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连绵不断,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胀。他想起废弃猪场里那个冰冷的水泥池,想起池壁上淡淡的抗凝剂气味,想起那些被焚烧得残缺不全的人骨碎片,想起那具被放干血液、伪装成瘟猪的七十公斤尸体。

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凶手不仅冷静、专业、残忍,还极具耐心。他花了数年时间布局,一步步接近目标,一点点清理痕迹,像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有条不紊地收割着生命。他熟悉这座城市的角落,熟悉执法机关的调查逻辑,熟悉如何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更可怕的是,从目前的名单来看,他的清算还没有结束。

还有人活在这份死亡名单上,依旧行走在阳光下,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周坤只是第一个被发现的,不是第一个被杀的,更不会是最后一个。”陈烬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凶手还在继续作案,只要名单上还有人活着,他就不会停手。”

苏晚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陈烬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长长的旧债名单上,眼神锐利如刀。

“谁当年参与得最深,谁从中获利最多,谁就是下一个。”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刑侦支队的灯光彻夜不熄,一场与连环杀手的赛跑,已经正式开始。警方要在凶手完成下一次杀戮之前,找到他的真实身份,堵住他的退路,揭开这场以“清理瘟猪”为名、实则沾满人血的复仇真相。

而此刻,在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一双冷静的眼睛正注视着关于江滨浮尸的新闻报道。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七十公斤的麻烦已经处理完毕,虽然出现了一点意外,但并不影响整体计划。

旧债尚未清完,名单还在。

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