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一晚,胡先煦又做梦了。
不再是之前那次模糊滚烫、醒来只余心悸和罪恶感的春梦。这一次的梦境,清晰、具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甜美。
梦里,阳光很好,就像今天下午图书馆里一样。宁念就站在他面前,不是穿着他的宽大T恤,也不是校服,而是一条他从没见过的、颜色柔软的裙子。她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和一种他渴望已久、却从未敢真切幻想过的……喜欢。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戳他,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调皮,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一路烧进他心底。她踮起脚尖,越靠越近,近到他能数清她颤动的睫毛,闻到她发间更浓郁的柠檬草香,还有她身上独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
嘴唇相触的瞬间,不是掠夺,而是轻柔的试探,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那温软的、带着甜意的触感,却比任何一次午夜梦回时的臆想都更真实,更令人战栗。
胡先煦猛地惊醒,坐起身,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惊吓,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混合着巨大渴望和确认的冲击。
他摸向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虚幻的、却令人心悸的触感。
这一次,他没有自我厌弃,没有慌乱地冲进浴室用冷水浇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感受着血液里奔流的、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梦境是潜意识的映射。
宁念下午在图书馆的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锁。
“想让我不去,就直接说啊。”
“说‘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去,我想和你一起去’,很难吗?”
“如果你约我的话……我考虑一下。”
她看穿了他所有笨拙的把戏,却没有厌恶,没有躲闪,反而带着一种……纵容的、甚至鼓励的调侃。
她让他约她。
胡先煦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却充满力量的大笑。所有的忐忑、犹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那个清晰的梦境和宁念的话语击得粉碎。
去他妈的兄弟!
去他妈的小心翼翼!
他胡先煦,就是要喜欢宁念,就是要和她在一起!今天,就今天,他必须问个明白!
周末,科技馆门口。
胡先煦提前了半小时到,穿着特意挑选过的、显得肩宽腿长的休闲外套,头发也仔细打理过(虽然效果不大),手里还拿着两杯宁念喜欢的奶茶——三分糖,多加椰果。
宁念准时出现,看到明显精心打扮过、浑身散发着“我很紧张但我很帅”信号的胡先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今天穿了件颜色清爽的卫衣和牛仔裤,简单却朝气蓬勃。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
“没、没有。”胡先煦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宁念吸了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明显打理过的头发上转了转,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在他发顶揉了一把,把他好不容易弄出点型的头发揉乱了些,笑嘻嘻地说:“今天头发挺乖嘛。”
胡先煦:“!!!”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浑身一僵,耳朵瞬间红了,却抿着唇没躲,只是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进入科技馆,宁念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或者说,她彻底放下了包袱,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在光影互动区,她看着墙上变幻的光斑映在胡先煦脸上,忽然凑近,手指虚虚点着他的鼻尖:“哇,胡先煦,你脸上有星星诶!”
在力学体验区,她故意站不稳似的晃了一下,胡先煦条件反射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顺势靠着他,仰头笑:“哇,你力气还挺大。”
最要命的是在人体结构展区,那个透明的人体模型旁边,有可以触摸感应、显示肌肉群的互动屏。宁念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腹肌示意图,眼睛一转,伸出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胡先煦隔着衣服的腹部,轻轻、飞快地戳了一下!
“是这里吗?腹直肌?”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仿佛真的在认真研究学术问题。
胡先煦:“……”
他感觉被宁念指尖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过了电,又像是被火星溅到,酥麻滚烫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血液疯狂涌向头顶和……其他地方。他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羞恼,还有几乎要压不住的、被撩拨起的火苗。
“宁、念!”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可怕。
“嗯?怎么了?”宁念一脸“我什么也没干”的纯良,眼底却闪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她知道他在“勾引”她,那她就“配合”一下好了。而且……看他这副脸红脖子粗、想发作又不敢的憋屈样子,真的很好玩。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逗他了,也越来越喜欢看他因为自己而方寸大乱的模样。
这一下午,对胡先煦来说,简直是甜蜜又痛苦的极致折磨。宁念的每一个靠近,每一次触碰,每一句带着钩子的话,都让他心跳失速,理智濒临崩溃。他无数次想抓住她作乱的手,想把她按在怀里,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像梦里那样,亲下去。
但他忍住了。他记着自己的“总攻”计划。
夕阳、余晖与最后的审判。
从科技馆出来,已是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橙粉色的余晖洒满街道,给行人和建筑物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胡先煦和宁念并肩走着,手里拿着喝空的奶茶杯。经过一个安静的街心公园时,胡先煦忽然停下了脚步。
“宁念。”他叫住她。
宁念回头,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嗯?”
胡先煦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的车流声和归巢的鸟鸣。金色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锁着她,不让她有丝毫躲闪的可能。
“我……”他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宁念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一些。她大概猜到他要问什么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胡先煦看着她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奇异地沉淀下来。他忽然不想再绕任何弯子了。
“你……”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太久太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一直就只把我当兄弟?”
问出来了。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宣判。
宁念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那里面盛满了她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紧张、期待,和深藏其下、汹涌澎湃的感情。她忽然想起他们一起长大的无数个瞬间,想起他别扭的关心,笨拙的“勾引”,生病时温暖的怀抱,还有刚才在科技馆里被她逗得满脸通红却纵容着她的样子……
心底某个地方,彻底软了下去,化开一片甜甜的暖意。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狡黠或调侃的笑,而是一个带着点温柔,又带着点“你终于问了”的释然笑意。
她歪了歪头,用他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轻轻反问道:
“是啊。不然呢?”
这个回答,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胡先煦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下一秒,他看到宁念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所有的忐忑、不确定,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去他的兄弟!他再也不信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委屈和破釜沉舟勇气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猛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他抬手,不是推开她,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指尖甚至有些微的颤抖,但目光却炽烈得像燃烧的夕阳。
“宁念,”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也带着终于释放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滚烫情感:
“我他妈才不信你只把我当兄弟。”
“我胡先煦,喜欢你。”
“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想当你男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亲你、想抱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喜欢得快疯了。”
“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问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呢?”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喜欢?”
世界仿佛安静了。远处车流声、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如雷的心跳,和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柠檬草清香的呼吸。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融进这暮色里,再也不分开。
宁念仰着脸,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中那片只为她燃烧的、毫不掩饰的赤诚爱意。
心底最后那一点点故作镇定的伪装,轰然倒塌。
原来,被这样炽热而直白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等待的,就是这样一句,毫无保留的“喜欢”。
她慢慢地,抬起手,没有去戳他,而是轻轻地,覆上了他紧握着自己肩膀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后,她迎着他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目光,绽开了一个比天边晚霞还要灿烂明媚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最好看的月牙,清晰而肯定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笨蛋。”
“现在才问?”
“我要是只把你当兄弟……”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亮起的、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谁会闲着没事……总想逗自己兄弟玩儿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先煦觉得,整个世界,都开满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