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的课苏小棠没怎么听。老师在讲传播学理论,她盯着幻灯片上的字,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在想一件事。
昨晚林柚问她,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苏小棠说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不是那种随便想想的想知道,是真的想知道纪时雨每天在想什么。练琴的时候在想什么,吃面的时候在想什么,说“嗯”的时候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了。苏小棠收拾书包,林柚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你中午去食堂吗

去。

跟纪时雨

不知道。她没说。
苏小棠拿出手机发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吗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好。一食堂。
苏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步子快了起来。林柚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

你走那么快干嘛

她答应了。

谁

纪时雨。
林柚没说话。苏小棠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柚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一食堂人很多。苏小棠端着餐盘找了一圈,看到纪时雨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面。她旁边空着,苏小棠走过去坐下来。

你今天下课早

嗯。上午只有两节。

什么课

西方音乐史。

有意思吗

还行。今天讲巴赫。
苏小棠不知道巴赫是谁,但她没问。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发现纪时雨在看她。

怎么了

你嘴角有饭粒。
苏小棠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到。纪时雨伸手指了指自己左边嘴角的位置,苏小棠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到。纪时雨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苏小棠。苏小棠接过来擦了,这次擦掉了。

谢谢。

嗯。
苏小棠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餐盘边上。她看了纪时雨一眼,纪时雨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耳朵尖红了一点。
下午苏小棠没课。她在宿舍坐了一会儿,看了两次手机,纪时雨没发消息来。她换了鞋出门,走到艺术学院楼下的时候,发现周寒站在楼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
周寒抬头看到苏小棠,笑了一下。

来找纪时雨

嗯。

她应该在琴房。三楼第四间。

我知道。
周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打字。苏小棠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周寒还站在楼门口,不知道在等谁。
苏小棠到了第四间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纪时雨的声音。

进来。
苏小棠推门进去。纪时雨坐在钢琴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谱架上的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看到苏小棠进来,她把笔放下了。

你在写什么

曲式作业。
苏小棠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满了线条和符号,她一个都看不懂。

好复杂。

嗯。改格式。
苏小棠想起昨天周寒说的谱例格式不对。她坐到窗台下的椅子上,没说话,等纪时雨写。纪时雨拿起笔继续写,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一想,又写几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谱纸上,纸的边缘泛着光。
苏小棠看着她握笔的手指。笔杆搭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和弹琴时的手型很像。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纪时雨把笔放下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纪时雨把谱纸转过来推给苏小棠。苏小棠盯着那些线条和符号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看不懂。

嗯。没学过的人看不懂。

你弹给我听。
纪时雨把谱纸拿回去,放在谱架上,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来的曲子很短,不到一分钟就弹完了。旋律有点怪,不像苏小棠平时听的那些歌,每个音都往意想不到的地方拐。

这是什么调

c小调。

听起来有点难过。

嗯。小调都这样。
纪时雨又弹了一遍,这次慢一些。苏小棠听出来有几个音是故意拖长的,像说话的时候在某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写作业的时候也在想事情吗

写作业的时候不想。只想作业。

那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纪时雨的手指按在琴键上,没弹下去。

想你的话就不写作业。
苏小棠心跳快了。她看着纪时雨的侧脸,纪时雨没看她,盯着琴键,耳朵红得发烫。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苏小棠笑了。纪时雨听到她笑,嘴角动了一下,还是压住了。
纪时雨把谱纸从谱架上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合上琴盖,转过来看着苏小棠。

你今天下午没课

没有。

那你想干嘛

想听你弹琴。

作业写完了。可以弹。
她又翻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这次弹的不是作业,是一首苏小棠没听过的曲子,比之前那些都长。旋律在高低音之间来回跑,有时候像在问一个问题,有时候像在回答。苏小棠闭着眼睛听,阳光晒在她的小腿上,琴声在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坐一整天。
曲子弹完,纪时雨没停,又弹了一首。这首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苏小棠睁开眼,发现纪时雨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看一眼就移开的看,是真的在看她,眼睛里有苏小棠没见过的光。
苏小棠没说话,怕一开口就把这个瞬间打破了。
纪时雨转回去,继续弹。
晚上苏小棠躺在床上,打开私信。今天没怎么发消息,下午都在琴房。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弹的第二首曲子,叫什么
发送。已读。正在输入。

没有名字。

又是你写的

嗯。下午写的。
苏小棠愣了一下。她想起下午纪时雨写完作业之后弹的那首很长的曲子,旋律在高低音之间来回跑。

是今天写的

嗯。你走之后写的。
苏小棠盯着这行字。她下午四点半走的,纪时雨说写作业写到了三点二十,那这首曲子是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写的。

你写那么快

不快。想好了才写的。

想什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在旁边的时候。
苏小棠把手机扣在胸口。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

我在旁边的时候你不想写。我走了你就写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的时候只想看你。
苏小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宿舍里很暗,林柚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苏小棠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余温慢慢散去。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过了很久,她重新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明天我去琴房找你。

好。
苏小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墙壁上的兔子贴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被撕掉的耳朵那里缺了一块。她盯着那只兔子,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