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牛思蔓和王景和,算是正式认识了。
不算熟,没有加微信,没有深聊。
只是偶尔在医院走廊遇见,会点头打个招呼。
“牛医生。”
“王医生。”
简单一句,便擦肩而过。
一个在儿科,面对哭闹的孩子和焦虑的家长,永远紧绷、高效、冷静。
一个在国医堂,面对慢悠悠的患者,望闻问切,温声细语,从容不迫。
两条完全不同的节奏。
直到那一天。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反复咳嗽两个月,西医查了一圈,支原体、胸片、肺功能都做了,药吃了一堆,就是不好。
家长从一开始的配合,到后来的怀疑,再到后来的焦躁,几乎要崩溃。
“你们到底会不会看啊!”
“吃了这么多药,一点用都没有!”
“我孩子这么小,你们想拖到什么时候!”
话很难听。
儿科诊室里,这种场面并不少见。
牛思蔓耐着性子解释:“孩子是过敏性咳嗽,病程本来就长,需要慢慢调理……”
“调理调理,天天就说调理!”家长红着眼,“我要的是好!是立刻好!”
孩子被吓得缩在妈妈怀里,小声哭,咳嗽一声接一声。
牛思蔓眉头微蹙。
她能理解家长的心情,可理解,不代表要接受无端的指责。
她正想继续解释,门口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
“家长,您先冷静一下。”
王景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不知道是特意过来,还是又一次“刚好路过”。
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孩子,目光温和,没有压迫感。
孩子本来在哭,被他看了一眼,竟然慢慢安静了几分。
“孩子咳嗽这么久,您肯定熬坏了。”王景和先开口,没有讲道理,没有讲专业,第一句是共情,“换作是我,我也急。”
家长一怔,火气莫名消了一点。
“西医的检查我看了,没有大问题,不是肺炎,不是严重问题,”王景和语气平稳,一句一句,清晰有力,“但孩子难受,你们难受,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如果愿意,我可以给孩子把把脉,开点小方子,煮水当茶喝,不难喝,孩子能接受。”
他没有贬低西医,没有标榜自己,只是稳稳地,给出一个选择。
家长犹豫了一下,看着孩子可怜的样子,最终点了头。
王景和坐到孩子面前,让孩子伸出小手。
他手指轻轻搭在孩子手腕上,闭目凝神,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过半分钟。
他睁开眼:“肺脾两虚,风邪恋肺,很好调。”
他拿起笔,开了一个简单至极的方子,只有六味药,药量极小。
“每天煮一次,分三次喝,甜的,孩子不怕。”
他把方子递给家长,又额外交代了几句饮食、穿衣、作息,全是家长听得懂的话,没有半句玄乎的词。
“三天过来告诉我情况。”
家长拿着方子,竟然真的安安稳稳地道了谢,抱着孩子离开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轻轻化解。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牛思蔓看着王景和,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你经常这么干?”她问。
“哪样?”王景和回头,笑了笑。
“帮西医解围。”
王景和轻声道:“不是帮西医,是帮病人。”
他语气坦荡,“你们负责救命、控急症、明确诊断,我们负责慢调、扶正、善后,本来就不是对立的。”
他看向她:“你稳住了病的底线,我只是帮着顺顺人心。”
牛思蔓沉默。
她见过太多西医中医互相看不顺眼,明里暗里较劲。
还是第一次,有人把界限说得这么清楚,又这么坦荡。
他不抢功,不越界,不贬低,不自夸。
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该做的事。
“刚才,谢了。”牛思蔓认真说。
“不用。”王景和看着她,目光很轻,“我只是不想看你太累。”
一句话,说得自然又坦荡。
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就是一句单纯的心疼。
牛思蔓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长这么大,她习惯了自己扛。
儿科苦、儿科累、儿科受委屈,她全都自己扛下来。
所有人都夸她厉害、稳、能干。
可从来没有人,在一场争吵结束后,轻轻说一句:
我不想看你太累。
她别开眼,掩饰性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没事。”她嘴硬。
王景和没拆穿她,只是温和一笑。
“嗯,”他应道,“我知道你很厉害。”
“但再厉害的人,也会累。”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牛思蔓坐在椅子上,握着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慢慢,慢慢地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