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神女

平原上没有草，没有花，没有任何植物。

　　地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石板，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人为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深达寸许，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案。

　　李道凡站在森林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看了很久。

　　“阵法。”姜洛神从他体内飘出来，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不是普通的阵法，是上古传送阵。这个平原，整个就是一座阵。”

　　李道凡蹲下，手指摸了摸石板上的纹路。纹路冰凉，指尖触上去的瞬间，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从纹路中传来，像是在回应他。

　　“这个阵还能用吗？”他问。

　　“能。”姜洛神仔细看了看纹路的走向，“但需要源石激活。而且不是一个人能激活的，至少需要十个人同时输入仙力。”

　　李道凡站起来，抬头看向平原深处。

　　平原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灰白色的石板在幽绿色的苔藓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不，不是风，是源气的流动。源气从森林方向涌向平原深处，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流，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地面上爬行。

　　“那些气流的方向，就是阵眼的方向。”姜洛神说，“阵眼在平原最深处。那里应该是通往内围的入口。”

　　李道凡迈步走上了平原。

　　踏云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哒、哒、哒，像马蹄。每走一步，脚下的纹路就亮一下，微弱的光芒从纹路中溢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到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大约二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站在平原中央的一块高台前。高台是石板上凸起的一块平台，方圆十丈，高约三尺，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颗珠子。

　　那群人的修为，李道凡用神识一扫，心里有了数。

　　两个大罗金仙。八个太乙金仙巅峰。剩下的全是太乙金仙后期。

　　大罗金仙，比太乙金仙高一个境界。李道凡现在是太乙金仙后期，离大罗金仙还隔着巅峰一个坎。

　　“万神殿的人。”姜洛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你看他们胸口的徽章——金色的殿形图案，那是万神殿的标志。”

　　李道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群人胸口确实都有一个金色的徽章，图案是一座宫殿，宫殿上方有三颗星。

　　之前在落星城遇到的那个白夜，就是万神殿的人。那个白夜是准帝，眼前这些人虽然不如白夜，但两个大罗金仙加上一群太乙金仙，也不是好惹的。

　　李道凡没有绕路，直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格外清晰。那群人同时转过头来，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道凡身上。

　　两个大罗金仙中，为首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金色长袍，腰佩长剑，气质阴柔。他看了李道凡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太乙金仙后期？一个人？”中年男人的声音尖细，像太监，“天玄秘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李道凡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从人群旁边经过。

　　“站住。”中年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道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从森林那边过来的？”中年男人问。

　　“是。”

　　“森林那边有什么？”

　　“树。”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旁边一个太乙金仙巅峰的壮汉凑过来，低声说：“周长老，这小子背上的剑不简单。我感受不到它的品级，至少是王品以上。”

　　周长老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李道凡，目光在他背后的灭世剑上停了很久。

　　“剑留下，人可以走。”

　　李道凡看着他，没说话。

　　“听不懂？”周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大罗金仙的威压，“我说，剑留下，你走。不杀你，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道凡还是没有说话。他把灭世剑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里。

　　周长老的嘴角微微上扬，以为他屈服了。

　　然后李道凡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黑色的剑气从剑身上射出，在周长老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过线者，死。”

　　李道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太乙金仙后期，威胁大罗金仙？”

　　“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周长老，让我来，一巴掌拍死他。”

　　周长老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人。他看着李道凡，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很久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年轻人了。”他迈步向前，跨过了那条剑痕，“我过来了。你让我死一个看看？”

　　李道凡没有动。

　　他撕开一张金刚符，银白色的护罩笼罩全身。然后撕开三张烈焰符，三条火龙从符纸中咆哮而出，直奔周长老。

　　周长老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三条火龙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火星。

　　“符箓？就这？”

　　李道凡没有指望符箓能伤到大罗金仙。符箓只是掩护。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灭世剑上。剑身上的黑色光芒暴涨，剑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方圆三百丈的空气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太乙金仙后期的剑域，范围比金仙境时扩大了三倍。

　　“荒古剑道·第三式·破界。”

　　黑色的剑气从剑身上射出，细如发丝，却蕴含着太乙金仙后期的全部力量，加上混沌珠加持的混沌之力，加上精血催动的剑意加成。

　　这一剑，是他目前能打出的最强一击。

　　周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意外。一个太乙金仙后期，居然能打出接近大罗金仙级别的一击？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身前。

　　剑气撞在长剑上。

　　“铛——”

　　巨响震天，周长老向后退了两步。他的长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持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李道凡，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在三十丈外的石板地面上，滑行了十几丈才停下。

　　他的金刚符碎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嘴角也溢出了血。

　　但他站了起来。

　　灭世剑还在手里。

　　周长老看着自己剑上的裂纹，阴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杀意。

　　“你找死。”

　　他抬起手，大罗金仙的威压全力释放，铺天盖地地压向李道凡。那股威压像一座大山，压得李道凡的膝盖嘎吱作响，脚下的石板地面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他没有跪。

　　太古炼体术第二层，肉身如钢。大罗金仙的威压，他扛得住。

　　周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迈步朝李道凡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杀意。

　　就在这时，平原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在震动。高台上那个凹槽里，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插天际，将头顶的树冠都射穿了。

　　所有人都被这道光吸引了注意力。

　　光柱中，有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一个女人。

　　她从光柱中走出来，像从水里走出来一样轻松。光柱在她身后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落在平原上。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在源气的流动中轻轻飘动。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但比仙子多了三分英气。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琥珀，在幽绿色的苔藓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修为——李道凡看不透。

　　不是大罗金仙，不是准帝。

　　是帝境。

　　但和姬瑶那种准帝不同，她是真正的帝境。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荒帝给他的感觉还要纯粹，还要古老。

　　全场死寂。

　　万神殿的二十几个人全都愣住了。两个大罗金仙同时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那个女人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李道凡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磬。

　　“谁在这里吵闹？”

　　没有人敢回答。

　　周长老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目光在李道凡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凹槽，微微皱眉。

　　“传送阵被人动过了。”她的声音冷了几分，“谁干的？”

　　还是没有人敢回答。

　　女人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一道金光从她指尖射出，没入周长老的胸口。

　　周长老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百丈外的石板地面上，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那里，浑身抽搐，嘴角溢血。

　　大罗金仙，被一根手指打飞。

　　全场噤若寒蝉。

　　女人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后又落在了李道凡身上。

　　“你。”她说，“过来。”

　　李道凡握着灭世剑，没有动。

　　“我说，过来。”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严，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与生俱来的威压。

　　李道凡收起灭世剑，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五步，停下。

　　女人上下打量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乙金仙后期，敢对大罗金仙出手。胆子不小。”

　　“他先惹我的。”

　　女人微微挑眉，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觉得有意思。

　　“你叫什么？”

　　“李道凡。”

　　“李道凡。”女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朝高台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身上有混沌珠的气息。”

　　李道凡的手按住了灭世剑的剑柄。

　　“别紧张。”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混沌珠虽然是诸天至宝，但我还不至于抢一个小辈的东西。”

　　她走上高台，站在凹槽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放进凹槽里。

　　珠子不大，通体透明，里面有一个微小的光点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凹槽和珠子严丝合缝。珠子放进去的瞬间，整座平原上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无数道光芒从纹路中射出，汇聚到高台上空，形成一道巨大的光门。

　　光门后面，是另一片天地。

　　“内围的入口。”姜洛神在李道凡脑海里说，“她打开了。”

　　女人站在光门前，回头看了李道凡一眼。

　　“你不进来？”

　　李道凡看着她：“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叫我进去？”

　　女人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出现在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显得格外耀眼。

　　“因为你胆子大。胆子大的人，活得久。”

　　她转身走进了光门。

　　李道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沉默了两息，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万神殿的二十几个人还趴在地上，没有人敢动。

　　李道凡走进光门。

　　光门后面，是另一片天地。

　　天空是紫色的，挂着三个太阳——和天玄界外面一样。但这里的源气浓度是外围的十倍，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液体。

　　脚下是一片花海。

　　各种各样的花，五颜六色，铺满了整个视野。花海中有蝴蝶飞舞，有蜜蜂采蜜，一片祥和。

　　但李道凡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花海中央，背对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李道凡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女人没有回头。

　　“你让我进来的。”

　　“我让你进来你就进来？万一我要杀你呢？”

　　“你要杀我，在外围就杀了。”李道凡说，“不需要把我骗进来。”

　　女人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神庭，听过吗？”

　　李道凡摇头。

　　女人微微皱眉：“诸天万界三大势力，万神殿、天道盟、虚无教。你没听过神庭？”

　　“没有。”

　　“因为神庭不在诸天万界。”女人说，“神庭在洪荒。”

　　李道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洪荒。

　　他要去的地方。

　　“你是神庭的人？”他问。

　　“神庭之主，是我的父亲。”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叫姜明溪。”

　　姜明溪。

　　神庭之主的女儿。

　　帝境。

　　李道凡沉默了一下：“你进天玄秘境干什么？”

　　“找东西。”姜明溪说，“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该问的，别问。”

　　李道凡没再问。

　　姜明溪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兴趣。

　　“你手里有混沌珠，身上有荒帝的传承，背上是灭世剑。一个太乙金仙后期的小修士，身上有三样帝境强者都眼红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道凡。”他说，“一个从荒古绝区里爬出来的人。”

　　姜明溪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不是淡淡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有意思。”她说，“走吧，跟我去找东西。找到了，分你一份。”

　　“为什么分我？”

　　“因为你胆子大。”姜明溪转身朝花海深处走去，“而且你身上有混沌珠，说不定有用。”

　　李道凡跟了上去。

　　姜洛神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闭嘴。”李道凡在心里说。

　　“我什么都没说。”姜洛神的语气里全是笑意。

　　花海很大，走了很久也没有尽头。

　　姜明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白色的裙摆在花丛中划过，带起一片片花瓣。

　　“诸天万界的境界划分，你知道多少？”她突然问。

　　李道凡想了想：“筑基、结丹、化神、渡劫、大乘、地仙、天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准帝、帝境、天命境。”

　　“太笼统了。”姜明溪说，“金仙境以上，每个境界又分九重。金仙一重到九重，太乙金仙一重到九重，大罗金仙一重到九重，准帝一重到九重，帝境一重到九重。九重为巅峰，突破九重才能进入下一个大境界。”

　　李道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现在是太乙金仙后期，按照这个划分，应该是太乙金仙七重到九重之间。具体多少，他自己也说不准。

　　“你是什么境界？”他问。

　　姜明溪没有回头：“帝境九重。”

　　李道凡沉默了。

　　帝境九重。站在诸天万界顶端的存在。

　　“天命境呢？”他又问，“诸天万界有几个天命境？”

　　姜明溪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诸天万界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天命境不在三千位面中。在洪荒。”姜明溪说，“洪荒有天命境。不止一个。”

　　李道凡深吸一口气。

　　三千位面之上是洪荒。洪荒有天命境。他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你为什么想变强？”姜明溪突然问。

　　李道凡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活。”

　　姜明溪转过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就为了活？”

　　“对。”李道凡说，“活着，然后让想让我死的人，活不下去。”

　　姜明溪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这个人，简单。简单的人，往往活得久。”

　　花海在前面分开了。

　　不是自然分开的，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花丛向两侧倒伏，露出中间一条宽约三丈的通道，通道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脚印。

　　脚印长一丈，宽五尺，深三尺。脚印里有残留的气息，那股气息让李道凡的汗毛竖了起来。

　　准帝。

　　至少是准帝级别的妖兽。

　　姜明溪站在脚印前，低头看了看，眉头微皱。

　　“来晚了。有人先到了。”

　　她加快脚步，沿着脚印的方向追去。

　　李道凡跟在后面，灭世剑已经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