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秘境

天玄秘境开启的地方不在城里，在城外三千里的一座峡谷中。

　　李道凡天没亮就出发了——虽然天玄界没有天亮这一说，但报名处发的玉牌上写着时辰，他掐着点出了城。

　　踏云靴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能跨出百丈。三千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峡谷很大。

　　两边的山壁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一样，笔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峡谷底部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李道凡扫了一眼，至少三百人。

　　有人族、有妖族、有石族、有翼族，还有几个浑身冒着黑烟的种族他不认识。修为从金仙境到大罗金仙都有，但大部分是太乙金仙。金仙境的不多，加上他自己，不到十个。

　　“都是来送死的。”姜洛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金仙境进天玄秘境，存活率不到三成。不过你不一样。”

　　李道凡没接话，找了个角落站定。

　　等了大约一炷香，峡谷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大地开始颤抖，碎石从山壁上簌簌往下落。人群中一阵骚动。

　　“开了开了！”

　　“退后！都退后！”

　　峡谷最深处，虚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刚开始只有巴掌大，然后迅速扩大，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空间从中间撕开。裂缝后面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入口彻底稳定后，直径约有十丈。

　　没有人第一个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裂缝，脸上写满了贪婪和恐惧。

　　李道凡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在最前面，灭世剑背在身后，踏云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小声嘀咕。

　　“金仙境？第一个进？找死吧。”

　　“让他先探路呗，死了正好。”

　　李道凡没理他们，一步跨进了裂缝。

　　灰色吞没了他。

　　进入裂缝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窄小的管道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息，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眼前是一片森林。

　　不是普通的森林。树高千丈，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将天空挡得严严实实。树干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将整片森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绿色洞穴。

　　空气中的源气浓郁得吓人，吸一口就觉得经脉在膨胀。

　　“好浓。”姜洛神从体内飘出来，桃花眼四处打量，“这里的源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不止。在这里修炼一天，顶外面十天。”

　　李道凡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神识展开。

　　金仙境巅峰的神识在秘境里被压制得很厉害，只能覆盖方圆十里。十里之内，全是树，没有活物。

　　但他感觉到了——地下有东西。

　　不是树根，是某种能量的流动，像血管一样在地下蔓延，汇聚向一个方向。

　　“那边。”李道凡朝那个方向走去。

　　森林里没有路，地上全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苔藓的清香，闻起来很奇怪。

　　走了不到一里，他停了。

　　前面有一具尸体。

　　尸体是石族的，皮肤呈灰白色，身上穿着残破的铠甲，胸口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穿的。尸体已经干瘪了，不知道死了多久，但铠甲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死了不超过三天。”姜洛神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李道凡蹲下，翻看了一下尸体。储物袋没了，武器没了，身上的铠甲也被扒过，值钱的东西全被拿走了。

　　“不是妖兽杀的。”李道凡站起来，“是人。”

　　姜洛神的表情冷了下来：“秘境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妖兽，是其他进来的人。”

　　李道凡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五里，他听到了声音。

　　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在打斗。

　　三个人打一个。

　　三个人的修为都是太乙金仙初期，围着中间一个太乙金仙中期的壮汉猛攻。壮汉身上已经有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但他还在拼命抵抗，手里的狼牙棒舞得呼呼作响。

　　“交出东西，饶你一命！”三个人中为首的一个喊道，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

　　壮汉咬着牙，不说话，狼牙棒砸向瘦子。

　　瘦子侧身躲开，另外两个人同时出手，一刀一剑同时刺进了壮汉的后背和肋下。

　　壮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狼牙棒脱手。

　　瘦子一脚把他踹翻，从他腰间扯下储物袋，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三株千年灵芝，两块玄铁精，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发了发了。”

　　另外两个人也从壮汉身上搜出了铠甲和武器，三人分赃完毕，准备离开。

　　瘦子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树后面的李道凡。

　　“哟，还有一个。”瘦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李道凡，目光在他背后的灭世剑上停了一下，“金仙境？胆子不小啊，一个人就敢进秘境？”

　　另外两个人也转过身来，一左一右堵住了李道凡的去路。

　　“储物袋交出来，剑留下，饶你一命。”瘦子说，语气像是在施舍。

　　李道凡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你们刚才杀的这个人，他身上的东西是他在秘境里找到的？”

　　“对啊，怎么了？”

　　“那你们抢他的东西，我抢你们的东西，很公平。”

　　瘦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金仙境抢太乙金仙？你脑子没问题吧？”

　　另外两个人也笑了。

　　李道凡没有笑。

　　他拔出了灭世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密林中回荡，清脆得像一声钟鸣。剑身上的黑色光芒亮起，将周围幽绿色的苔藓光照得暗淡无光。

　　瘦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这把剑出鞘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压迫感。那不是金仙境该有的压迫感，那是剑本身的力量。

　　“准帝级仙器？”瘦子的声音变了调，“你一个金仙境，有准帝级仙器？”

　　李道凡没有回答。

　　他出手了。

　　灭世剑横扫而出，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简单的一剑。

　　但这一剑带着灭世剑自带的剑域威压，剑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方圆百丈的空气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树叶被无形的剑气切成碎片，漫天飞舞。

　　瘦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出手。瘦子使一对短匕，另外两个人一刀一剑，三道太乙金仙级别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向李道凡。

　　李道凡没有退。

　　他催动护元镯，银白色的光罩将他罩住。三道攻击砸在光罩上，光罩剧烈颤抖，裂纹密布，但没有碎。

　　护元镯还能扛两次。

　　李道凡撕开一张烈焰符。

　　火龙从符纸中冲出，扑向左边那个使刀的。那人来不及躲，被火龙正面撞上，整个人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断裂，他倒在碎石中，浑身焦黑，生死不知。

　　右边使剑的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

　　李道凡没给他机会。踏云靴催动，速度暴增，一息就追到了他身后。灭世剑的剑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瘦子站在原地，两条腿在发抖。

　　他的两个同伴，一个被符箓炸飞，一个被拍晕，前后不到三息。

　　而李道凡连汗都没出。

　　“你……你到底是谁？”瘦子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道凡走到他面前，灭世剑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储物袋。”

　　瘦子哆嗦着手，把自己的储物袋解下来，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壮汉的尸体：“他的储物袋也在我这，都给你，都给你。”

　　李道凡接过两个储物袋，打开看了看。

　　壮汉的储物袋里：三株千年灵芝，两块玄铁精，一瓶疗伤丹，几十块源石。

　　瘦子的储物袋里东西更多：一株万年血参，一块陨铁，一把中品仙器级别的短刀，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材料和丹药。

　　李道凡把有用的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把空的储物袋扔了回去。

　　瘦子接住，一脸茫然。

　　“滚。”李道凡说。

　　瘦子如获大赦，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把两个昏迷的同伴拖走了，头都没敢回。

　　姜洛神从体内飘出来，桃花眼里带着笑意：“你倒是大方，没杀他们。”

　　“杀了也没用。”李道凡把战利品整理好，“他们抢别人的，我抢他们的，规矩就是这样。但不一定要杀人。”

　　“你不怕他们回去叫人？”

　　“叫人？他们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叫谁？”

　　姜洛神想了想，笑了：“也是。”

　　李道凡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又遇到了两拨人。第一拨是三个人，看到他就跑了——可能是看到他背上的剑，觉得不好惹。第二拨是五个人，太乙金仙中期到后期不等，为首的一个大胡子盯着灭世剑看了半天，最后挥了挥手，带着人绕开了。

　　“你的剑比你的脸好使。”姜洛神说。

　　李道凡没理她。

　　越往森林深处走，源气越浓。地下的能量流动也越来越明显，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他跟着能量的流向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森林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湖泊。

　　湖不大，方圆百丈，湖水是乳白色的，像牛奶一样。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的味道闻起来甘甜清冽，光是闻一下就觉得神清气爽。

　　“这是……”姜洛神飘出来，盯着湖水看了半天，桃花眼猛地瞪大了，“源液！这是液态的源气！”

　　李道凡蹲下，伸手沾了一点湖水。

　　手指碰到湖水的瞬间，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能量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身体。那股能量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出了牢笼。

　　他体内那个薄如纸的瓶颈，碎了。

　　太乙金仙。

　　突破了。

　　没有天劫，没有异象，就是这么简单。秘境里面自成天地，天道法则管不到这里，突破不需要渡劫。

　　李道凡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

　　太乙金仙初期。

　　和之前相比，强了不止十倍。经脉拓宽了一倍，丹田扩大了三倍，仙力更加凝实，神识覆盖范围从十里扩大到了百里。

　　“你突破了。”姜洛神说，“正好。这湖源液，你得带走。”

　　李道凡看着眼前这片百丈方圆的湖泊，沉默了一下。

　　“怎么带？”

　　“你有混沌珠。”姜洛神说，“混沌珠连混沌之力都能装，装这点源液不是小菜一碟？”

　　李道凡从怀里掏出混沌珠，将神识探入其中。

　　混沌珠内部是一片无尽的空间，里面漂浮着无数光点——那是混沌之力的本源。他现在能调动的混沌之力还不到珠子的万分之一，但珠子的空间容量是无限的。

　　他将珠子对准湖面，意念一动。

　　湖面上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乳白色的湖水被吸入珠子，像一条白色的龙在空中飞舞。

　　整片湖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半炷香后，湖底见了底。

　　百丈方圆的湖泊，全部装进了混沌珠。

　　湖底不是泥土，是一层白色的晶体。晶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块巨大的玉石铺在湖底。

　　“源晶。”姜洛神的声音有些发紧，“源气凝结成的晶体，比源液珍贵一百倍。这层源晶，至少有一尺厚。”

　　李道凡没有犹豫，混沌珠对准湖底，将源晶也收了进去。

　　湖底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大坑。

　　李道凡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不是来自前方，是来自脚下。

　　湖底的大坑裂开了。

　　裂缝从坑底中央向四周延伸，越裂越大，越裂越深。裂缝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

　　那股气息，比李道凡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比姬瑶强，比慕容秋强，甚至比荒帝给他的感觉还要强。

　　“跑！”姜洛神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

　　李道凡没有犹豫，踏云靴全力催动，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朝森林方向飞去。

　　他刚飞出百丈，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湖底的大坑彻底塌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底钻了出来。

　　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龙，是一条巨蟒。蟒身粗得像一座小山，通体漆黑，鳞片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它的头上长着一只独角，眼睛像两盏灯笼，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它的修为，李道凡看不透。

　　不是太乙，不是大罗，不是准帝。

　　是帝境。

　　“守护兽。”姜洛神的声音在发抖，“这条源液湖是有主的东西。你把湖搬空了，把主人惹出来了。”

　　李道凡拼命地飞。

　　帝境的巨蟒，他一个刚突破太乙金仙的人，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巨蟒的 heads 从地底完全钻了出来，它的身体有多长，李道凡看不到，因为后半截还在裂缝里。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

　　嘶鸣声化作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巨蟒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冲击波追上了李道凡。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砸断了两棵大树，最后嵌在第三棵树的树干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玄冰甲碎了。

　　护元镯碎了。

　　两张金刚符自动激活，替他挡了大部分伤害，但符纸也碎了。

　　李道凡从树干里爬出来，嘴里全是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巨蟒，巨蟒正在转向，幽绿色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混沌珠！”姜洛神喊道，“用混沌珠！”

　　李道凡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掏出混沌珠，将体内全部的仙力灌入其中。

　　混沌珠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种刺目的、让天地变色的光芒。光芒从珠子上射出，化作一道光柱，直奔巨蟒而去。

　　光柱击中巨蟒的头部。

　　巨蟒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巨大的身体猛地后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但它没有死。

　　它摇了摇头，重新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谨慎。它盯着李道凡手中的混沌珠，没有立刻攻击。

　　李道凡握着混沌珠，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击，抽干了他全部的仙力。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走……快走……”姜洛神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

　　李道凡咬着牙，转身就跑。

　　他没有飞，飞不动了。他用踏云靴剩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在林间狂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巨蟒的嘶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没有追过来。

　　也许是在忌惮混沌珠，也许是觉得李道凡不值得追，也许是有别的原因。

　　李道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一片灌木丛中。

　　昏迷之前，他听到姜洛神说了一句话。

　　“你这人，还真是……每次都往死里作……”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