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子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但在我和胖子眼里,这人间烟火气却显得格外遥远。我们站在“默古斋”的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却想着那个阴森恐怖的忘川河。
“陈默,咱们真要去啊?”胖子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糯米、黑狗血、桃木剑,还有缝尸人给的那盏铜灯,“那地方……听着就瘆得慌。”
“必须去。”我摸了摸腰间的镇魂尺,沉声说道,“苏浅的魂魄撑不了多久。缝尸人说了,只有三生石上的情丝,才能把她的魂魄重新聚拢。”
“那孟婆汤呢?”胖子咽了口唾沫,“喝了真能忘忧?万一那是毒药怎么办?”
“是毒药也得喝。”我深吸一口气,“对于守灯人来说,痛苦是常态。只要能救人,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
说完,我拿出缝尸人给的那盏铜灯。
铜灯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上面雕刻着九条盘旋的龙。
我咬破手指,将一滴鲜血滴在灯芯上。
“噗!”
灯芯瞬间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走。”
我提着灯,大步走进了晨雾中。
……
根据缝尸人的指引,忘川河的入口并不在地下,而是在“阴阳交界”之处。
在天津卫,这个地方就是——海河上的“解放桥”。
传说,这座桥在民国时期发生过无数惨案,桥下的河水里埋葬了太多的冤魂。每逢阴雨天,桥下就会传出哭声。
我们来到桥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原本繁华的河岸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那盏幽蓝色的铜灯,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
“陈默,你看!”胖子突然指着河面。
只见原本平静的河面上,突然升起了一层厚厚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座桥。
那不是解放桥,而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长桥。桥下流淌的也不是河水,而是鲜红的血水。
“那就是忘川河。”我沉声说道,“跟上我,别乱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那座白骨桥。
桥面很滑,像是涂了一层油脂。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呜呜呜……”
桥下传来了凄厉的哭声。
我低头一看,只见血水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想要抓住我们的脚踝。
“别看!”我大喊一声,“那是‘水猴子’,专门抓活人的脚!”
胖子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走到了桥的尽头。
在桥的尽头,有一座破旧的茅屋。
茅屋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招牌:
孟婆汤铺。
茅屋里,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
她正低着头,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搅动着什么。锅里冒着滚滚白烟,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客官,喝汤吗?”
孟婆头也不抬,声音苍老而沙哑。
“喝。”我走上前,将铜灯放在桌上,“我要一碗‘忘忧汤’。”
孟婆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忘忧汤?”她嗤笑一声,“喝了忘忧汤,你就会忘记所有的痛苦。但也会忘记你最珍贵的记忆。你确定要喝?”
“我确定。”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孟婆拿起一个破旧的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我。
汤水呈淡黄色,上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喝吧。”孟婆冷冷地说道,“喝完这碗汤,你就会忘记你是谁,忘记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只会记得,你要找一个人。”
我接过碗,深吸一口气。
“陈默!别喝!”胖子突然大喊一声,“万一她骗咱们怎么办?”
“不会。”我看着碗里的汤,“缝尸人不会骗我。而且,我相信苏浅。”
说完,我仰起头,一饮而尽。
“咕噜、咕噜……”
汤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紧接着,我的脑海里开始闪过无数的画面。
爷爷的死、林婉儿的怨、鬼面的痛、镜像世界的绝望……
这些痛苦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感觉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心里的那个大石头仿佛被搬走了。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离我而去。
苏浅的笑脸、胖子的大嗓门、默古斋的柜台……
这些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陈默!你怎么了?”
胖子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晃了晃脑袋,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我是谁?”我喃喃自语,“我……我要去哪?”
“你叫陈默!你是守灯人的后代!”胖子摇着我的肩膀,“你要去救苏浅啊!”
“苏浅?”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里猛地一颤。
虽然记忆模糊了,但这个名字却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底。
“苏浅……”我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要找苏浅。”
“对!就是她!”胖子松了一口气,“快,去三生石!”
我提着铜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虽然忘记了大部分事情,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我知道,我要去三生石。
“客官,三生石在桥那边。”孟婆指了指桥的另一侧,“不过,那里有‘鬼差’看守。没有‘路引’,你们是过不去的。”
“路引?”我皱起眉头。
“对。”孟婆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符,“这是‘通关文牒’。只要有了它,鬼差就不会拦你。”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孟婆看着我,“我要你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眼睛。”孟婆指了指我的左眼,“刚才你喝了忘忧汤,你的左眼已经变成了‘阴阳眼’。我要这只眼睛,作为交换。”
“不行!”胖子大喊一声,“没了眼睛,陈默就废了!”
“不。”我冷冷地说道,“给她。”
“陈默!”
“只要能救苏浅,别说一只眼睛,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给。”
我摘下左眼的眼罩(那是之前鬼面留下的后遗症,左眼一直戴着黑色眼罩),露出了那只死灰色的瞳孔。
“拿去吧。”
孟婆笑了笑,伸出干枯的手,猛地一抓。
“噗!”
我感觉左眼眶里一凉,那只眼球竟然被她硬生生地抓了出来!
“啊——!”
剧痛让我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拿着。”孟婆将眼球扔进锅里煮了煮,然后扔给我一张黄色的纸符,“走吧。别回头。”
我捂着流血的左眼眶,接过纸符。
“谢谢。”
说完,我提着铜灯,跌跌撞撞地朝三生石走去。
胖子扶着我,一路无言。
……
三生石位于忘川河的河心岛上。
岛上长满了彼岸花,红得像血。
在岛的中心,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三生石。
在石头旁边,站着三个穿着官服的鬼差。
他们手里拿着锁链和令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站住!”
为首的鬼差大喝一声,“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地!”
“我是陈默。”我举起手里的通关文牒,“这是孟婆给的。”
鬼差接过纸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原来是喝了忘忧汤的客人。”他冷冷地说道,“既然是孟婆的客人,那就请便吧。不过,三生石上有‘照妖镜’,只有真心人才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如果是假的,就会被吸进石头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三生石前。
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我苍白的脸。
“苏浅……”
我伸出手,抚摸着石头表面。
“你在哪?”
就在这时,石头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红光从石头里射出来,照在我的手上。
紧接着,石头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陈默,苏浅。情丝未断,生死相随。
“找到了!”
我惊喜地喊道。
在名字的下面,有一根细细的红线,正缠绕在石头上。
那就是苏浅的情丝!
我拔出腰间的镇魂尺,小心翼翼地割断了那根红线。
“嘶——”
红线断裂的瞬间,三生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整个岛开始剧烈震动,彼岸花纷纷枯萎。
“不好!快走!”
鬼差大喊一声,“三生石怒了!快跑!”
我抓起那根红线,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跑。
“陈默!快!”
胖子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跑向白骨桥。
身后,三生石轰然倒塌,化作无数碎石,朝我们砸了过来。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我们拼了命地跑,终于跑上了白骨桥。
“快!桥要塌了!”
孟婆站在桥头,冲我们大喊。
我们冲过桥头,跳上了岸。
“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忘川河彻底崩塌了。
血水倒灌,白骨纷飞。
那座桥,消失了。
……
我们瘫倒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默……拿到了吗?”胖子气喘吁吁地问。
“拿到了。”我摸了摸怀里的红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苏浅,我有你的情丝了。”
“那就好……那就好……”胖子也笑了,“咱们赶紧回去找缝尸人吧。”
“嗯。”
我站起身,提着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铜灯。
左眼眶里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我已经忘记了疼是什么滋味。
“胖子。”
“嗯?”
“苏浅是谁?”
“……”
胖子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陈默,你……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摇摇头,“我只记得,我要救一个人。她的名字,叫苏浅。”
“好。”胖子擦了擦眼泪,“没关系。我会帮你记着的。她是你的命。”
“是吗?”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