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初醒，银狐初啼

折颜的桃花酿刚开封，就听见桃林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不是山风拂过花瓣的簌簌声，倒像是幼兽初醒时的呜咽，软乎乎的，裹着点奶气。他提着酒壶寻过去，拨开垂落的粉色花帘，便见一株最老的桃树下，蜷着团雪似的毛球。

那毛球动了动，滚出个圆滚滚的脑袋，顶上竖着两只毛绒绒的小尖耳，身后却拖了十条蓬松的银白尾巴——九条蜷着，独独一条最细的晃了晃，扫落几片沾着晨露的花瓣。

“啧，”折颜挑眉，指尖捻了片落在鼻尖的桃花，“青丘的狐狸崽子，怎生多了条尾巴？”

话音刚落，那小银狐抬了头，露出双乌溜溜的眼，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懵懂地望过来。见了他，非但不怕，反倒颠颠地迈着小短腿凑上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撒娇。

折颜失笑，蹲下身戳了戳那团软毛：“没见过你这号的，是狐帝藏起来的小儿子？”

小银狐似懂非懂，只是顺着他的手蹭得更欢，尾巴尖卷住他的手腕，软得像团云。折颜索性将他抱起来，这才发现小家伙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灵气，想必是刚化形不久，连化为人身都还不稳妥。

他抱着这团“小麻烦”回了木屋，找了块暖阳晒过的锦缎铺在榻上，又寻了些温和的灵果捣成泥。小银狐趴在锦缎上，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玉碗，等灵果泥递到嘴边，便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下舔舐，尾巴在身后轻轻拍打着榻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既在我这桃林醒的，便先养着吧。”折颜看着他吃得满脸汁水，取了帕子给他擦嘴，“看你一身银毛，就叫玄银如何？”

折颜摇着扇子坐在榻边，看那团银白的毛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有桃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尾巴上，倒像是天然的点缀。他活了这许多万年，见惯了四海八荒的生灵，却头一回对这么个小东西生出几分耐心——许是那双眼太过纯粹，又许是这桃林里，终于有了点除了酿酒、下棋之外的活气。

三日后，玄银总算能化出人形，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裁下来的，就是身后总拖着条收不拢的银尾巴，跑起来一晃一晃，在桃花瓣铺就的地上扫出浅浅的痕迹。

他最黏折颜，折颜酿酒，他就蹲在酒缸边看，时不时伸出小手想捞酒液，被折颜用扇子敲了手背，便委屈地瘪瘪嘴，转而去扯折颜的衣袍下摆；折颜同墨渊下棋，他看不懂，就趴在折颜膝头，数他发间簪子上的花纹，数着数着便打起盹，尾巴无意识地圈住折颜的腰。

这日折颜要去昆仑墟送新酿的酒，刚走到桃林入口，就见小童颠颠地跟上来，小脸上满是“带我去”的期待，尾巴摇得像朵绽开的银花。

“昆仑墟都是粗野的神将，不带你去捣乱。”折颜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

玄银却抓住他的衣袖不放，仰着小脸，声音软得发糯：“玄银不捣乱，就跟着折颜哥哥。”

他许是听白真来桃林时这么叫过，便也依样学了。折颜被那声“哥哥”叫得心头微漾，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光，终究没忍心拒绝，伸手将他抱起来：“罢了，带你去见识见识也好，只是不许乱跑。”

玄银立刻笑开了，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间，银尾巴欢快地在他背后扫来扫去。桃花瓣落在两人发间，风里都是清甜的酒香，混着小狐狸身上淡淡的灵气，酿出一段绵长岁月的开端。

折颜低头看了眼怀里乖巧的小家伙，忽然觉得，这桃林往后的日子，大约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沉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