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存活至成年样本……高风险……”
控制台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备注小字,像淬了冰的针,反复扎刺着林晚的神经。她站在七个低温储藏舱中间,感觉自己也被这极寒冻结了,从四肢百骸到跳动的心脏,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融化的冰壳。她不是奇迹,她是侥幸,是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跨越了伦理底线的疯狂实验中,一个尚未被“处理”掉的残次品。那些躺在透明棺椁里的孩子们,才是她本该拥有的、被提前终结的命运。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压抑住干呕的冲动。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化学试剂和隐约腐败的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浓重,几乎让她窒息。她扶住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吸了几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眩晕和恶心感中挣脱出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这些冰冷的尸体,颈后刺目的“73”编号,就是最残酷的证据。她必须拿到更多,拿到能彻底钉死那些幕后黑手的铁证。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台上,手指因为冰冷和情绪的冲击而有些僵硬,但操作依旧迅速。她找到了服务器数据备份和下载的选项。系统再次要求高级权限验证。她毫不犹豫地再次使用了那个伪装成U盘的破解设备。这一次,进度条读取得异常缓慢,屏幕上不断弹出警告提示,但最终,还是强行突破了权限壁垒。
她选择了全部与“普罗米修斯计划”、“73号系列”、“基因编辑实验”相关的数据库进行复制和下载。数据量巨大,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超大容量移动硬盘,连接到接口上。等待数据传输的间隙,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快速浏览着服务器里其他分区的内容,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关于计划参与者、资金流向或更高层指示的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冰库里只有服务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惨白的灯光照在那些储藏舱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被静电干扰的卫星电话铃声,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响!声音来自控制台旁边一个固定通讯设备。
林晚浑身一凛,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谁会在这个时候打进来?是例行检查?还是……她的潜入已经被发现了?
她盯着那不断闪烁、发出刺耳铃声的通讯器,没有立刻去接。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冰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催促意味。
犹豫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立刻说话。
“……喂?前哨站?听到请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失真处理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急促,“紧急指令!最高优先级!”
林晚屏住呼吸,用手指压住自己的喉部,试图改变声线,用一种低沉、模糊的声音回应:“收到……信号……不太好……”
对方似乎没有过多纠结于她的声音,或许是极地通讯质量不稳定是常事,或许是情况紧急不容细究。“重复,紧急指令!授权码Alpha-Zero-Niner,指令内容:实验室必须永久封闭!立刻执行‘净化’程序!所有数据物理销毁,所有……‘资产’……就地处理!确保不留任何痕迹!收到请确认!”
“永久封闭”、“净化程序”、“就地处理”、“不留痕迹”……这些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林晚的心上。他们要销毁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七具遗体,包括服务器里所有的数据,包括……任何可能还留在这里的“活口”——比如她。
是谁下达的命令?副省长?还是工作组里的内鬼?或者是更高层的人?这个指令的到来,意味着外面肯定发生了某种变故,让他们决定放弃这个经营多年的据点。
“收到……请重复授权码……”林晚拖延着时间,目光紧紧盯着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授权码Alpha-Zero-Niner!立刻执行!这是死命令!”对方不耐烦地吼道,随即通讯被猛地切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实验室里恢复了死寂,但一种更大的、迫在眉睫的危险感如同实质的浓雾般弥漫开来。
林晚猛地转头看向冰库那扇厚重的气密门,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快步冲向门口,试图从内部打开它。然而,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已经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无论她如何操作,门都纹丝不动。
“所有出口被远程锁死。”
果然!指令下达的同时,外面的人已经启动了封闭程序!她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冰棺里!
她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通风管道?她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格栅看起来十分牢固,而且极其狭窄,根本不足以让人通过。应急逃生通道?控制台的建筑结构图上,这个冰库根本就没有标注额外的逃生出口!这里本身就是一个 designed to be sealed(设计用来封闭)的绝地!
温度似乎开始变得更低了,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针,透过厚重的防寒服往骨头缝里钻。是心理作用,还是“净化”程序已经启动?所谓的“净化”,会是什么?释放毒气?抽空氧气?还是……直接让这里彻底冰封?
不能坐以待毙!
她冲回控制台,数据传输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二。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江寒舟!他还在科考队里,他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她尝试用自己携带的卫星电话联系他,但屏幕上显示无信号。实验室内部有强大的信号屏蔽系统,她之前潜入时就已经发现,只有那个固定的卫星通讯器能对外联系,而现在那个通讯器显然已经被单向锁定了。
进度条终于跳到了百分之百。林晚立刻拔下硬盘,妥善收好。这是用七条……不,是八条(包括她自己)被操控、被牺牲的生命换来的证据,绝不能丢失。
她需要出去!必须出去!
她再次检查那扇主门,依旧牢牢锁死。她试图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切割工具对付门锁或者铰链,但这是为极地环境特制的强化金属,她的工具在上面只能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和那七个“兄弟姐妹”一起,成为被“净化”掉的“资产”?
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冰库。服务器机柜、控制台、低温储藏舱、各种管线……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边几个存放备用品和实验材料的金属柜上。她快步走过去,翻找起来。
酒精!大量的高浓度工业酒精和实验用乙醇,存放在特制的防爆柜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化学试剂。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
用爆炸破坏门锁或者门体结构!这是唯一可能强行破开这道门的方法!但风险极大,可能门没炸开,先引发坍塌或者火灾,她自己也会被波及。
就在她权衡利弊、寻找最佳爆破点时——
“咔嚓……轰……”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川断裂般的巨响从脚下传来,整个冰库猛地一震!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几个储藏舱的警报器凄厉地鸣叫起来!
林晚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是地震?还是……“净化”程序的另一种形式?
她低头看去,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只见冰库中央,那坚硬无比的合金地面上,竟然凭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裂缝边缘参差不齐,还在不断地扩大,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方强行撕裂这里!
冰冷的地下水汽混合着陈年冻土的腥味从裂缝中涌出。裂缝之下,不是坚实的基地下层结构,而是一片幽深的、仿佛无尽的黑暗虚空!
冰层开裂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远程控制的“永久封闭”手段之一!他们要让整个实验室沉入冰缝,或者被垮塌的冰层彻底掩埋!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靠近裂缝边缘的一个服务器机柜猛地倾斜,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火花。灯光彻底熄灭了,只有应急照明系统发出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映照着不断扩张的裂缝和摇晃的空间。
碎冰和金属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整个冰库正在解体!
林晚紧紧抓着那个装有数据硬盘的背包,在剧烈摇晃和不断崩塌的环境中,艰难地躲避着掉落的杂物,朝着远离主裂缝的方向移动。但那道裂缝如同活物般,蜿蜒着向她脚下蔓延。
所有的出口都被锁死,脚下是不断张开巨口的深渊,头顶是可能随时彻底坍塌的结构。她被困在了一个正在快速毁灭的囚笼里。
绝境。
彻头彻尾的绝境。
幽绿的应急灯光勾勒出她苍白而坚定的侧脸。她看着那道吞噬一切的裂缝,又看向手里紧握的、象征着她离奇出身和沉重使命的硬盘,眼神里最后一丝慌乱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就算要死,她也必须把证据送出去。就算坠入这冰封地狱,她也要在坠落前,把点燃真相的火种,奋力抛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