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广播里,江寒舟那句“改飞北京”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与卫生间门内陆婉茹愈发疯狂的撞击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刺耳交响。
林晚站在原地,身体因肾上腺素过度分泌而微微发抖,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江寒舟……他怎么会是机长?这架飞机不是星耀集团的包机吗?他取代了原来的机组?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无数个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中翻滚。
短暂的死寂之后,机舱内残余的保镖和星耀集团的其他人员也反应了过来。距离林晚最近的那个保镖,脸上闪过一丝凶戾,似乎无视了当前的诡异局面,仍旧执行着控制林晚的命令,猛地朝她扑来!
“砰!”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
保镖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穿着副机师制服、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棍。
“林记者,请带您的父母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调整航向,可能会有颠簸。”副机师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拍晕了一只苍蝇。他的目光扫过机舱内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带着无声的警告。
林晚瞬间明白,江寒舟并非孤身一人。这架飞机上,还有他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扶起惊魂未定的父母,将他们安置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上,仔细为他们系好安全带。“爸,妈,没事了,我们…暂时安全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尽管她自己也对“安全”二字毫无把握。
父母紧紧抓着她的手,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他们努力点了点头。
安抚好父母,林晚立刻起身,目光投向紧闭的驾驶舱门。她必须见到江寒舟,必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口中的“未婚妻”……那个内鬼……
她刚迈出一步,那名副机师却侧身挡在了驾驶舱门前,对她微微摇头:“林记者,机长正在处理紧急事务,现在不便打扰。”
“我要见他!”林晚语气坚决,眼神灼灼,“现在!立刻!”
副机师似乎有些为难,正欲开口,驾驶舱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咔哒”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江寒舟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长时间缺乏睡眠,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林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疲惫、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让她进来。”江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对副机师说的,目光却落在林晚身上。
副机师侧身让开。林晚一步跨入驾驶舱,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客舱的嘈杂隔绝在外。
驾驶舱内充斥着各种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复杂的仪表盘上灯光闪烁,前方是无垠的黑暗夜空,只有几颗寂寥的星点缀其间。副驾驶座位上坐着另一位机组人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仪表,对林晚的进入恍若未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晚顾不上欣赏这万米高空的景象,劈头盖脸地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婉茹呢?你那个‘未婚妻’?!”
江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主驾驶座,熟练地检查了几个仪表参数,调整了一下操纵杆,飞机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直面林晚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江寒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原机组在起飞前已经被控制替换。我上来,一是为了确保你和伯父伯母的安全,二是…”他顿了顿,眼中那抹痛楚清晰了几分,“为了拿到这架飞机上最高权限的卫星通讯通道。”
他抬手指向仪表盘上方一个带有加密标识的通讯面板。“陆婉茹…她确实是省纪委早年派入星耀的卧底,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这是为了掩护她的身份。但她在三年前,调查记者李帆死亡的那个案子时,就被副省长他们策反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江寒舟口中证实,林晚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一个被策反的纪委卧底,隐藏在“清道夫”计划内部,难怪他们步步受制!
“李帆不是自杀,是被灭口。陆婉茹参与了,并且利用她的身份和…和与我的关系,一直在向对面传递消息,包括工作组的安全屋位置,导致周慕白牺牲,也包括…你父母的准确信息。”江寒舟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林晚心上。
“所以你呢?”林晚逼视着他,“你早就知道?还是直到她带人去抓我父母,你才确定?”
江寒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我怀疑了很久,但缺乏关键证据,也无法确定她渗透得到底有多深。直到她擅自调动力量去养老院,我才彻底确认。替换机组,劫持这架飞机,是我能想到的、最快联系上最高层级、并且暂时摆脱她和她背后势力影响的唯一方法。”
他不再看林晚,转身快速操作那个加密通讯面板。复杂的拨号音响起,片刻后,一个沉稳、威严,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中年男声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这里是‘家园’。江寒舟同志,请讲。”
“家园”,林晚知道,这是中纪委某个高层级行动指挥中心的代号。
江寒舟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而坚定:“‘家园’,‘清道夫’一号情报员江寒舟,代号‘船长’,现于特别通道紧急汇报。目标X(副省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证据链包括权钱交易、滥用职权、谋杀、涉及非法基因实验等,其保护伞网络已延伸至省内乃至更高层级。现请求立即对目标X启动‘熔断’程序!重复,请求启动‘熔断’程序!”
“熔断”程序,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直接干预和控制,通常是在证据确凿、情况万分危急时才会启动。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滋滋的电流声。这几秒钟,对于驾驶舱内的两人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
“‘船长’,请求收到。‘熔断’程序启动需确凿证据链支持。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关于基因实验及部分关键交易证据,仍存在缺口。证据链,差最后一环。”
差最后一环!
江寒舟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林晚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周慕白牺牲,她父母险些遇害,她自己几次九死一生,竟然还是…差一环!
“最后一环…”江寒舟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林晚,眼神锐利如刀,“北极实验室的数据,你带出来的那份,在哪里?”
林晚一怔,随即想起在燃烧的实验室服务器里,江寒舟塞给她的那个小巧的军用加密硬盘。“在我这里!一直贴身藏着!”她立刻从内衣的隐藏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比U盘稍大、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硬盘。
江寒舟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一把接过硬盘,快速连接到通讯面板的一个特定接口上。“‘家园’,我们现在传输一份关键数据,来自星耀集团北极秘密实验室服务器,内含基因实验原始记录及部分资金往来备份,请求紧急接收并验证!”
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缓慢移动。驾驶舱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进度条读取的细微声响。每一秒都牵动着两人的神经。
突然,飞机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仿佛撞上了强烈的气流。
“机长!不对!不是气流!”副驾驶惊呼道,紧张地盯着雷达屏幕,“有不明干扰源!很强!通讯信号正在衰减!”
几乎同时,通讯面板上,代表与“家园”联系的信号指示灯开始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那个威严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数据…接收…干扰…验证需要…时间…保持…频道…”
江寒舟脸色骤变,双手紧紧握住操纵杆,努力稳定飞机。“是他们在干扰!陆婉茹的人,或者…她背后的人,发现通讯了!”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那闪烁的信号灯和缓慢爬升的数据传输进度条,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如果通讯中断,如果数据传输失败,如果他们无法在飞机降落前补齐那“最后一环”证据…
那么,即使他们飞到了北京,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胜利的曙光,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更可怕的陷阱?
江寒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夜空,和仪表盘上不断报警的提示信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抓紧了!我们必须…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