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

星耀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黎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车灯如同萤火，在压抑的晨雾中流动。林晚站在自己崭新的媒体总监办公室里，一夜未眠。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刻着“73”的袖扣的冰冷触感，以及王瀚坠楼前那看似寻常却又暗藏机锋的对话。血腥气仿佛还弥漫在鼻尖，与这间充斥着昂贵皮革和新打印文件气味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意外。”警方最终的结论轻描淡写，如同掸去一粒尘埃。集团内部的通告更是简洁，哀悼、惋惜，然后迅速翻篇，仿佛王瀚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陆婉茹来过一次，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吓到了吧？这种意外……谁也预料不到。集团会处理好后续，你安心工作。”她拍了拍林晚的肩膀，指尖的温度比那枚袖扣还要凉，“位置坐稳了，才有资格谈其他，对吗，林总监？”

那声“林总监”叫得意味深长。林晚只是垂眸，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知道，陆婉茹在观察她的反应，判断这条新收服的“猎犬”是否真的驯服，是否会被同僚的“意外”吓破胆。

她不能怕，更不能乱。

“73”。这个数字像一句恶毒的诅咒，贯穿始终。从周慕白用生命传递出的烧焦档案角，到王瀚死亡现场附近发现的袖扣。它绝不仅仅是巧合。它是一条线，一条隐藏在星耀集团光鲜表皮下的黑暗动脉。

她必须查下去。趁着新官上任的便利，趁着或许还存在的、未被完全监视的短暂空隙。

媒体的档案室，就在她这一层楼的尽头。名义上，她作为总监，有权调阅所有非绝密的历史资料和项目文件。这是一个机会。

上午九点，林晚以“熟悉集团媒体发展历程，便于制定未来宣传策略”为由，走进了档案室。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寡言，只知道姓陈。他核对了一下林晚的权限，便指了指里面一排排高大的密集架。

“纸质档案都在这里，按照年份和项目编号排序。电子档案需要内网密钥。”陈老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林晚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卷宗盒。她直接走向标注着“特殊项目”和“历史遗留”的区域。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她开始 systematically 地搜寻所有编号与“73”相关的文件。不是73号项目，而是任何可能带有“73”标记的东西——合同附件、内部备忘录编号、甚至是早期的活动策划案代号。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大部分文件都平淡无奇，早期的广告方案、已经解密的普通合作协议、集团发展初期的会议纪要……没有直接指向核心秘密的东西。

直到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标注着“S级-封存-创始人相关”的独立档案柜。这个柜子需要更高权限，她目前的总监权限无法打开。

林晚蹙眉，正思索着如何绕过权限，陈老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林总监，”陈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那个柜子，空了。”

“空了？”林晚回头，对上老人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很久以前就空了。”陈老意有所指地说，“有些人，有些事，不想留下痕迹。”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旁边一个开放架子上堆积的、等待处理的废弃文件，“特别是……二十年前的那场意外。”

二十年前……创始人车祸案。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顺着陈老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堆准备送去粉碎的过期文件和废弃资料。她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暗示。

“谢谢提醒，陈老。那我再看看别的。”林晚维持着正常的语调，转身走向另一排档案架，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个废弃文件堆。

她在档案室里又逗留了半个小时，翻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直到陈老似乎因为其他事情暂时离开了档案室。

机会来了。

林晚迅速走到那堆废弃文件前，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灰尘扬起，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她的手在堆积的纸页中穿梭，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她小心地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标记，混在一堆过期的内部通讯稿里。

她迅速将文件袋塞进自己带来的文件夹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刚做完这一切，陈老就回来了，依旧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晚抱着文件夹，面色如常地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拉上百叶窗。她才将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袋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片荒凉的、搭着地质队帐篷的空地上，握手微笑。左边那个，眉宇间带着尚未被权力完全浸染的锐气，林晚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年轻了三十岁的副省长！而右边那个，笑容爽朗，目光中有一种开拓者的野心，正是星耀集团已故的创始人！

背景是连绵的秃山和简陋的帐篷，远处还能看到勘探设备的轮廓。照片的质感，将时光瞬间拉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一切都看似充满希望、实则暗流涌动的年代。

二十年前，创始人车祸身亡。官方结论是意外。

如今，副省长位高权重，星耀集团枝繁叶茂。

而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除了这张照片，除了那场可疑的车祸，还有那个如同鬼影般缠绕不散的编号——“73”。

林晚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副省长的脸，冰凉的触感。所以，他们的勾结，从那么早、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就开始了？地质队……勘探……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张烧焦的档案角，周慕白用命换来的“73”，王瀚死亡现场的“73”，难道最终的源头，要追溯到这张照片定格的那一刻？

她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已经有些模糊的蓝色钢笔水，写着一行小字，是一个坐标：E115.XX, N38.XX。

还有两个缩写字母，像是签名，但她辨认不出。

照片像一块沉重的冰块，压在她的掌心。

陈老冒着风险给她这个，是在帮她？还是另有所图？他又是谁？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阳光试图穿透雾霾，却只映出一片混沌的光晕。

林晚将照片小心地藏进一本厚重的精装书里。她知道，这张旧照片，不是答案，而是打开了另一扇、通往更深沉黑暗的大门。而那串坐标，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一个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