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气向来温吞,毫无预兆的,一场碎雪骤然落满整座城市。
细碎的白雪洋洋洒洒从灰蒙蒙的天际坠下,落在街道的柏油路上,落在街边枯黄的树梢上,转瞬融化成细碎水渍,带着彻骨的寒凉。不过片刻功夫,天地间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清冷得不像话。
阮肆背着简单的黑色背包,缓步走到街边停靠的黑色轿车旁,车窗半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儒雅温和的中年面容。
男人看着约莫四十余岁,眉眼深邃规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周身自带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场。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起来像个宽厚体面、温润无害的长辈。
这就是电话里自称她父亲旧友的神秘人——卡尔海因兹。
他率先推门下车,目光落在阮肆一头雪白的长发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那不是看待故人之女的怜悯,更像是研究者,审视一枚刚刚成型、品相绝佳的实验样本。
阮肆尽收眼底,内心波澜不起,甚至默默在心里吐槽。
演,接着演。
这位长辈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小肆 受苦了
卡尔海因兹主动上前,语气温和舒缓,自带长辈的包容感。

听闻阮家出事 我一直放心不下

你如今孤身一人 往后暂且跟着我 我会安顿好你的一切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悯又温柔,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暖意,感激涕零。
若是换做普通十八岁的小姑娘,经历灭门惨事、孤身无依,遇上这样一位温柔可靠的长辈,定然会卸下所有防备,心生依赖。
但阮肆不是普通人,她情绪本就淡漠麻木,经历大火异变,又刚刚确诊DTSD,心思通透得吓人。
从始至终,她就没信过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父亲旧友”。
她那位一辈子忙于应酬、人情淡薄的父亲,一生交友无数,却无半个真心知己。落魄时无人帮扶,富贵时众人逢迎,根本不存在这种时隔多年、愿意无偿收留孤女的赤诚旧友。
更何况,时机太过巧合。
大火灭门,她异变白发、身藏禁忌霜血,孤身无依、毫无靠山,恰恰在她最脆弱、最适合被掌控的时候,这位神秘人精准出现,打着故人的旗号收留她。
天底下没有这么精准的巧合,所有的恰逢其会,都是蓄谋已久。
阮肆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半点不显,她懒得拆穿,也懒得追问对方的真实目的。对她而言,真相不重要,目的也不重要,有地方住、有安稳日子过、不用颠沛流离,就是现阶段最大的胜利。
演戏而已,谁不会。
阮肆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清明,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温顺乖巧,语气平淡有礼。
麻烦您了 叔叔

不热情,不谄媚,不卑微,疏离又得体,完美贴合一个灾后失语、安静怯懦的孤女模样。
卡尔海因兹眼底的审视淡去几分,似乎对她的乖巧十分满意。他微微颔首,侧身抬手,做出礼让的姿态。

外面雪大 上车吧 路途遥远 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阮肆顺势弯腰坐进后座。
车内空间宽敞密闭,好在两侧车窗全部敞开,冷风不断灌入,没有形成压抑的封闭环境,完美避开了她DTSD的禁忌雷区。
这点细微的细节,让阮肆心里再次敲定结论。他绝对不是普通长辈。
普通人收留人,只会顾及吃住温饱,根本不会留意、也不会提前规避一个陌生小姑娘的心理创伤禁忌。
他太稳、太周全、太有目的性。
车子平稳驶离市区,一路向着偏僻的深山方向行进。城市的高楼烟火渐渐被甩在身后,沿途人烟愈发稀少,道路两侧只剩下落满白雪的密林,萧瑟寂静,连鸟啼声都寥寥无几。
车厢内全程安静,卡尔海因兹没有多余搭话,只是偶尔透过后视镜,淡淡打量一眼后座的少女,他看似闲适,实则全程在观察她的状态。
观察她的情绪、她的神态、她白发下隐藏的异变气息,确认这枚刚成型的实验体是否稳定、是否可控。
阮肆全程闭眼靠在座椅上,看似小憩,实则头脑清醒。她默默复盘所有线索,心里早已把对方的底摸得七七八八。
神秘、有钱、有权、心思深沉、擅长布局、精准掌握她的所有信息、刻意规避她的创伤、专门收留异变的自己。再结合那场大火后体内躁动的诡异血液,答案呼之欲出。
她大概率,是撞上了某个隐藏在世俗之下的特殊圈子。而她,是那个被特意选中的试验品。
一路穿山越林,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在一座隐于深山的独栋宅邸前停下。
大雪纷飞之中,黑色欧式宅邸矗立在白雪密林深处,建筑清冷恢弘,造型精致复古,四周无人居住,安静得过分,连风雪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寂静、清冷、隐蔽、与世隔绝,是完美的囚笼,也完美的避风港。
卡尔海因兹率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语气温和依旧。

到了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阮肆抬眼望去,白雪覆满宅邸的屋檐栏杆,黑白配色的建筑清冷肃穆,没有明火烛台,没有繁杂装饰,安静空旷,意外的合她心意。
怕火、喜静、厌喧闹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

这里住着四个少年 是我安排在这里居住的孩子 性格各异

你日后可以和他们好好相处 必拘谨
卡尔海因兹随口一句铺垫,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告知邻里住户。
阮肆的心底却瞬间警铃轻响。
深山孤宅,与世隔绝,四个陌生少年,加上一个刻意布局的神秘造物主,这哪是什么邻里同住,这分明是提前布置好的牢笼剧本。
他费尽心思收留自己,从来不是大发善心,而是要让她,长期和这四个少年共处一室。
目的是什么?试验?观察?制衡?反正不用多想,定然和她体内异变的霜血脱不了干系。
阮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淡淡点了点头,一副全然听从安排的乖巧模样。
好

顺从、乖巧、毫无异议,完美伪装成任人摆布的小白鼠。
卡尔海因兹看着她安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果然是可控的样本)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无依无靠、情绪麻木、性格温顺、易于掌控的载体。

我还有事务在身 不便久留

日常起居他们会照拂你 你安心住下即可
卡尔海因兹简单交代两句,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登车离去。
黑色轿车驶入风雪密林,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偌大的宅邸前,只剩下阮肆一人,立在漫天落雪之中。
寒风卷着白雪落在她雪白的发梢,融为一体,清冷孤寂,却不见半分可怜怯懦。刚刚温顺乖巧的伪装彻底卸下,阮肆抬眸望着空旷幽深的宅邸,眼底只剩一片通透的漠然。
被捡走,被安置,被入局。全程都是别人的算计,全程她都心知肚明。但她不抗拒。
无家可归的孤女,没有拒绝的资格。
与其在外漂泊无依,不如留在这座精心布置的宅邸里,白吃白住,安稳摆烂。至于那些算计、那些实验、那些未知的风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现在身怀诡异霜血,还有DTSD创伤护体,貌似还自带克制血族体质,未必是谁的棋子,谁的猎物。
风雪愈发盛大,宅邸厚重的大门在此时,缓缓从内部推开,四道身形各异的少年身影,立于幽暗的门廊之下。
四双颜色各异的眼眸,穿过漫天风雪,齐刷刷落在她一身清冷、满头霜白的身影上。审视、警惕、好奇、漠然、探究,混杂的目光锁定她一人,暗流瞬间涌动。
阮肆抬眼,对上四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心底漫出一丝玩味的吐槽。原来,这就是卡尔海因兹为她精心安排的“同居队友”,也是这座囚笼里,和她一样,被人操控命运的,可怜棋子。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场看似被动的入局,不仅会颠覆所有人的实验计划,更会让这四个被宿命束缚的血族少年,终其一生,栽在她这一身烬霜清冷之中。
看似被捡走的小白鼠,从踏入宅邸的这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握住了所有人的宿命主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