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前,我准备两份草稿纸。一份是我自己的正确答案,字迹工整。一份模仿李想的字——潦草,歪斜,右下角画了个小猪头,李想天天说这是自己的个性签名。考试开始,我把错误草稿夹在课本里,放在桌角。监考的是数学老师,小老头最恨作弊。赵恒明坐第一排,我坐第四排。他回头看了我三次。老师起身去打水。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我桌边,一把抽走草稿纸。塞进自己卷子下。我低头,假装做不敢说的样子,继续算题。他只当我怕了他,而且我们的座位靠墙,同学们都低头答题,没什么人看见。考试结束前五分钟,数学老师突然走到赵恒明桌边。手一伸,抽走他压着的草稿纸。脸色一沉:“赵恒明,这是谁的?”赵恒明慌了:“我……我自己写的!”老师冷笑:“你自己写的?那为什么有李想同学的签名小猪头?”全班安静。李想举手:“老师,那不是我写的,我草稿不画小猪头啊!”老师翻到背面,看到我名字缩写“A.X.”,皱眉:“艾欣,这是你的?”我站起来,一脸茫然:“啊?那是我草稿吗?……但我没给他啊。”老师问:“你这题怎么错的乱七八糟?”我低头,声音小:“我……我在试不同解法,还没改完……”老师点头:“行,你没事了。赵恒明,考试作弊,0分,记过。”赵恒明猛地转头瞪我,眼睛通红:“是你!你故意放错的!”我一脸震惊,眼眶发红:“我……我根本没给你!你自己拿的!我草稿放桌上碍你事了?”刘卉立刻接话:“对啊,她坐第四排,你坐第一排,她怎么给你?你是不是自己偷看还赖人?”赵恒明张嘴想骂,却卡住。他确实是从我桌上偷拿的。没人逼他。他转向老师,声音发抖:“我……我不知道那是错的!我以为是李想的……”李想拍桌:“我的你就能抄了?!”老师冷笑:“这就是承认作弊了。明天叫家长。”“主任儿子连对错都分不清?”“抄错题也敢抄,脑子进水了?”“建议他爸捐个脑子,别光捐实验室!”赵恒明脸涨成猪肝色,抓起卷子撕得粉碎:“我不考了!”老师:“扰乱考试纪律,罪加一等”第二天晨会,他爸站在主席台。沉默三秒,只说:“赵恒明停课三天,写三千字检讨,公开念。”课间,有人编顺口溜:“赵主任,真威风,儿子抄错题装英雄!”“抄错答案还哭爹,不如回家卖红薯!”赵恒明缩在座位上,头埋进胳膊。从此见我就绕道,眼神躲闪有次走廊撞见,他差点撞墙躲我。我没看他,直接走过。身后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同学的嗤笑。他不敢指认是我设局。因为所有人都说:“是他自己手贱去拿别人的草稿。”“活该!”那天放学,刘卉把顺口溜写在黑板角落。赵莹用红笔圈出“抄错题”三个字。我站在门口,看着赵恒明冲进教室又冲出去。我们三个在楼梯口碰头。刘卉递给我一颗糖。赵莹拍拍我肩。我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给她们比了一个大拇指。06那天晚上捡回纸条,我翻出谢文彤最近发的朋友圈——她戴着新发卡自拍,配文:“法国专柜限量,两千块,不接受质疑。”我把图发到三人小群。刘卉秒回:“这不就是小商品城十块钱三只的高仿?”赵莹发来截图:“官网根本没在中国发售。”第二天午休,我们仨去了小商品城。十块钱,买了同款。刘卉把发卡别在我的刘海下,冷笑:“让她也尝尝,被当众扒皮的滋味。”慢慢来,第二笔帐该算了体育课自由活动。谢文彤站在沙坑边,对着小镜子别发卡。我走过去,假装被飞来的排球砸到肩膀,身体一晃——手肘“无意”碰她后背。两个发卡同时掉进沙里。她尖叫一声扑过去捡。我比她快一步,捞起两个,举到阳光下:“咦?你这个也是十块钱买的?我们眼光真像。”围观同学凑近看。“真的假的?看起来一模一样啊!”谢文彤一把抢回自己的发卡,声音拔高:“你懂什么?这是法国专柜正品!你那个是地摊垃圾!”她转身对人群喊:“我家随便买十个!你们这种人一辈子没见过真货!”就在这时,刘卉从人群里大声问:“谢文彤,你爸开的‘好邻居超市’上周不是还在清仓甩卖十块钱三件的发圈吗?这发卡是不是也批发来的?”全场一静。赵莹立刻接话,语气轻飘飘:“对哦,我昨天还看见你妈在超市门口挂横幅:‘学生饰品十元起,买三送一’。”有人笑出声:“原来她家开小超市的?”另一个女生捂嘴:“怪不得总吹两千块,怕被人知道是卖十块钱货的吧?”连她平时跟班的两个女生都低头不说话,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谢文彤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她猛地冲过来,指甲狠狠掐我小臂:“是不是你让她们说的?穷鬼也配碰我的东西?你是不是嫉妒我家有钱?!”我一把甩开她手,后撤一大步:“你家超市卖十块钱发卡,你戴头上吹两千块——谁给你的脸?”全场爆发出哄笑。“十块看成两千,建议谢老板娘给你女儿配眼镜!”“十块钱三件,还装限量款?笑死!”“下次进货记得多拿点,我们班团购!”连路过的历史老师都停下脚步,摇头:“小小年纪,虚荣成这样。”谢文彤张嘴想骂,却看见自己最铁的闺蜜——那个天天跟她一起嘲笑我的林小雨——正低着头,往人群后面躲。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认识谢文彤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谢文彤转身跑开,发卡歪在头发上,也没顾上扶。第二天早自习,公告栏贴了张A4纸。左边是我买的十块钱发卡小票,右边是官网截图:“该款未在中国发售”。中间一行字:“限量款?还是限智商款?”没人知道是谁贴的。不过全班都在传。课间,谢文彤冲到公告栏前撕海报。值日老师拦住她:“学生自主张贴,不能撕。”她站在原地,手指抠着校服袖口,cos开水壶的爆鸣声。我再没见她戴过任何饰品。有次我经过她桌边,听见她同桌小声问:“你那发卡真是十块钱?”她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那天放学,我们三个在小卖部碰头。刘卉递给我一瓶冰汽水:“爽不爽?”赵莹笑:“她刚才看见我,差点钻进垃圾桶去。”我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气泡冲上喉咙,又凉又呛。刘卉叼着棒棒糖:“她妈今天来学校了,找班主任闹,说要查是谁贴的海报。结果班主任说人太多,打太极给糊弄走了”赵莹敲敲汽水瓶:“查啊,反正小票是真的,官网截图也是真的。”我看着远处谢文彤的背影,她一个人走在最边上,没有当初的趾高气昂。刘卉拍拍我肩:“别心软,她毁你玻璃花的时候,可没想过那是你花两个月才做的生日礼物,还是给妈妈的“我没心软。我只是觉得自己可笑,自己当初怕什么装出来的高贵,一戳就破。汽水喝完了。我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响亮一声“哐当”。和玻璃花碎掉那天的声音一样。但这次头疼的不是我。07查到蒋洋溢是“科技创新特长生”那天,我坐在操场边发呆。刘卉蹲下来,撞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爸是校董,捐了实验室。”我手指抠着橡胶跑道的地缝。我爸是个体户,赵莹妈妈在超市收银,刘卉家在城中村。我们惹不起校董。我扭头对她们说:“这事是我做的决定,我一个人来,你们以后别掺和了。”刘卉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当我们是什么?用完就扔的草稿纸?”赵莹直接抢走我手里的举报信草稿:“要干就一起干。你要敢一个人去,我现在就告诉王老师你打算打击报复。”看着她俩坚定的要入党的眼神,我忍不住笑了“那就一起干!”——蒋洋溢装的越来越严重,恶心人也变本加厉。班上有人丢橡皮,他叹气:“有些人,连尊严都是借的,更别说诚实了。”转头对我笑:“艾欣,别太难过,礼物没了可以再买。”又对谢文彤眨眼:“你说是不是?PM2.5浓度太高,建议戴口罩。”谢文彤躲避眼神不理他。他看我们的眼神,和看三只脏了他鞋底的蚂蚁,没区别。08爸妈今天加班,我得去接一下弟弟幼儿园门口人多,我站在梧桐树下等。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牵着个小女孩走出来,胸前别着枚银杏叶胸针。我盯着那胸针看了两秒,想起来了上个月校庆讲座,她坐在主席台右边,介绍说的是:蒋校董的太太。小女孩蹦跳着喊“妈妈”,声音清脆。女人笑着摸她头,两人往白色轿车走。弟弟跑过来拉我手,手里拿着手工课的画:“姐,你看我的大作。““好看,小宝,那个小姑娘是你同学吗?”“蒋小雨吗?我们班的,今天做游戏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哥哥姐姐,家里就她一个小孩,可羡慕我有姐姐了!”我心跳漏了一拍。蒋洋溢在班上总说:“我是家里的独苗,爸妈把我当太子爷养。当晚,我把这事告诉赵莹和刘卉。“不可能,”刘卉皱眉,“蒋洋溢天天吹的鼻孔朝天。”“查。”赵莹简单粗暴。第一天放学,我和刘卉装作顺路,跟在蒋洋溢后面。他没去公交站,拐进梧桐路,直奔那栋带铁门的白色别墅——校董家。但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巷,推开一扇绿漆剥落的小门。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迎出来,喊他:“小洋,饭好了。”第二天,我们去了幼儿园做义工。在手工区陪孩子剪纸。蒋小雨坐我旁边,扎着羊角辫,笑嘻嘻递给我一张画:“姐姐,送你!”我笑的温柔“好漂亮啊,你的哥哥姐姐真幸福,有这么手巧的妹妹。”她摇头:“没有呀,家里只有我一个。妈妈说我是掌上明珠,小公主。”旁边老师听见了,随口接话:“是啊,蒋校董就这一个闺女,宝贝得很。”第三天,赵莹去门卫室拿快递,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登记台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头发整齐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手提袋。“给孩子送件厚衣服,降温了。”登记表上,她一笔一划写下:关系:母子;姓名:蒋洋溢。赵莹站在柱子后,等她走了,自己取东西时,用手机拍下那一页。第四天,家长会。学生被赶去操场自由活动。教室窗户开着,我站在楼下,能看见里面。蒋洋溢座位旁坐着个女人——藏青外套,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腕上一只旧银镯。我不认识她。但她坐的位置,分明是蒋洋溢的家长。我皱眉:“那是谁?他不是说他妈从不来?”赵莹眯眼看了几秒,突然拽我胳膊:“是蒋洋溢他妈。”“你怎么知道?”她掏出手机,翻出昨天在门卫室拍的照片——登记表上,“关系:母子”,“学生姓名:蒋洋溢”,字迹清清楚楚。“昨天送衣服的就是她。”赵莹声音压低,“我特意问了保安大爷,说这女的每回都来,风雨无阻。” 我:“你确定吗?”赵莹拍了我肩膀一下:“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脸盲,脸记不住,衣服也一样,这种颜色的衣服可不是烂大街的”刘卉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可蒋洋溢跟全班说,他家保姆姓王,五十多岁,胖——这人明明才四十出头!”我盯着楼上。那女人正低头给蒋洋溢整理衣领,动作轻柔。蒋洋溢却一把推开她的手,转头对同学笑:“那是我家保姆,我妈忙。”同学信了,还点头:“你家保姆挺年轻啊。”他得意地扬起下巴:“老员工了,看着顺眼。”我捂着嘴,又一次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赵莹把手机收起来,冷笑:“他不是认错。他是怕别人知道,他爸只是校董家的管家。”刘卉咬牙:“亲妈站他面前,他都不敢认——这人还有脸活着?”亲口否认自己的母亲,还说得那么轻巧,那么得意。一个人能当着亲妈的面,说她是外人,那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不配叫“人话”。——期中考试,他举报我“传纸条”。老师搜我口袋,只有一张草稿。他叹气:“唉,有些人,为了掩盖靠关系进来的事实,连作弊都敢。”刘卉:“蒋洋溢,你这么关心‘关系’,是不是怕别人知道——你妈开家长会,你都不敢认?”全班一静。他脸色微变,但立刻微笑:“我行得正,坐得直。不像某些人,连自己妈是村小老师都嫌土。”我一秒都不等,声音不高,但全班听得清:“我妈教了十五年书,不说桃李满天下,也是坚守三尺讲台,她站得比谁都直。你呢?亲妈站在你面前,你都不敢喊一声妈——你有什么脸提‘出身’?”他笑容僵住,手指攥紧试卷:“你胡扯什么,有些人就是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就会造谣,真是侮辱教师子女的身份”赵莹嗤笑:“可不是嘛,有人癞蛤蟆敲大鼓,舌头那么长,怎么不去cos白无常,也不怕被剪了”蒋洋溢:“你们!”看热闹的同学越来越多校园喇叭突然开始念通报:“蒋洋溢入学材料不实,存在剽窃他人成果行为,取消特长生资格,开除学籍,通报批评,警示同学”我们之前用学校对面超市的公用电话,向教育局发证据举报“某生冒认校董之子,以虚假身份骗取特长生资格。”等了一星期,落地还挺快08蒋洋溢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发红,看向进来的年级主任,声音颤抖:“老师……是不是搞错了?我爸爸可以作证……”见没人接话,他猛地转向我,声音拔高:“艾欣!是你干的!因为你嫉妒我出身好!”赵莹一步上前:“你出身好?你亲妈来开家长会,你跟人说是保姆——你配提‘出身’两个字吗?”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刘卉补刀,声音清亮:“校董女儿说她没哥哥。你算哪门子太子爷?偷来的身份,穿得舒服吗?”他浑身发抖,突然抓起椅子砸向地面:“你们闭嘴!一群土包子懂什么!”没人愿意捧他臭脚了有人小声说:“怪不得他总吹牛,原来全是偷来的。”“管家儿子装校董公子,脸呢?”“建议他改名叫蒋小偷!”“剽窃他人成果,这也太可恶了,那可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蒋洋溢站在原地,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无地自容。校园墙上校董让秘书发声明:“蒋洋溢并非校董亲属,其父系校董管家,现已解聘。”家长群炸了:“让管家儿子冒充校董之子,学校怎么审核的?”“这种人也配占特长生名额?”他全家搬离别墅区。三天后,他转学。走那天,他低着头,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也没修。经过我们班门口,脚步更快。没人送他,没人看他一眼。我坐在窗边,瞟了一眼消失在校门口的背影,然后继续听讲。09蒋洋溢转学后,家长群又炸了。赵恒明他爸、谢文彤她妈,还有七八个曾被“和稀泥”的家长,联名写了投诉信。校领导扛不住。王老师被调去管档案室——不再带班,不再有班主任津贴,评优资格直接取消。一次送班级资料,我路过行政楼。听见年级主任在办公室训人:“怎么别人不出事,就你接二连三出问题?上头冤枉你了?找找自己的原因!”透过玻璃,看见王老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像极了那天被她责问“怎么她打你不打别人?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的我真是天道好轮回。10我有没转学。每天和赵莹、刘卉一起吃午饭。晚自习结束,我们仨留在教室多刷一小时题。高三那年,我们拼了命。赵莹数学弱,草稿纸堆成山,凌晨一点还在算导数;刘卉英语差,早起背单词,三年没断过,课本边角全磨白;我物理总卡壳,错题本翻烂了边,每道题旁边写满红蓝批注。没人再叫我们“土包子”。没人敢提“PM2.5”。谢文彤见我就绕道,赵恒明转学了,蒋洋溢的名字成了反面教材。高考放榜那天,我们仨在校门口碰头。赵莹手里攥着省工程大学的录取书,手在抖;刘卉举着医学院的通知,笑得眼睛发亮;我打开信封,省属重点师范——虽然不是985,也不是211,不过分数线压线进了汉语言学专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们做到了。”赵莹说。刘卉一把抱住我:“艾欣,你妈知道了一定哭死。”我也给她们一个大大的熊抱“我们都好棒!”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小花园。树上挂着我用玻璃碎片做的风铃。风吹过,叮当响。赵莹突然说:“还记得玻璃花碎那天吗?”我笑:“记得。我说‘凭什么给垃圾道歉’。”刘卉:“你那天可吓人了”我抬头看风铃,阳光穿过碎片,地上投出细碎光斑。“所以,”我说,“轮到他们买单了。”——毕业典礼前一周,听说王老师申请调去郊区小学。没人送她。她收拾东西那天,我在走廊遇见她。她看了我一眼,迅速低头,快步走开。像当年我捡碎片时那样,不敢对视。远处传来上课铃。我转身,走向教室。赵莹和刘卉在门口等我。她们也没问。只是并肩站着,像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一样。风吹起校服下摆。风铃在身后轻响。他们以为沉默的女孩好欺负。可有些账,我不急着算。我只等他们亲手递上刀——然后笑着问:“这玩笑,你买不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