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匆忙。
至少对大多数一年级新生来说是这样。
伊洛恩·维斯塔却已经习惯了早起。
在维斯塔古宅的那些年,她总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来——不是因为她想醒,而是身体里那簇火不允许她睡得太沉。
每天清晨,它都会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她心口。
提醒她:你还活着。
也提醒她:你随时可能死去。
伊洛恩对着宿舍的镜子,把白金色的长发梳成简单的样式,用那条银白色的发带束好。镜子里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她轻轻按住心口。
火焰安静地蛰伏着。
至少今天,它不会闹。
她换好校服,拿起那根银椴木魔杖,推开门走出去。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在看书了。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对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伊洛恩回以微笑,然后走下旋转楼梯,朝大礼堂走去。
——
大礼堂里,四张学院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猫头鹰们在穹顶下飞来飞去,投下早报和包裹。南瓜汁的香气混在烤面包的味道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一群早起的鸟。
伊洛恩端着餐盘,在拉文克劳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刚拿起一片吐司,就感觉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抬起头。
德拉科·马尔福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南瓜汁,表情淡淡的,好像他只是碰巧路过。
可他的餐盘里装满了她喜欢吃的——果酱吐司、煎蛋、一小碟浆果。
“早。”他说。
伊洛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只有一片干巴巴的吐司和一杯清水。
再看看德拉科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斯莱特林桌的浆果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他已经把那小碟浆果推到她面前。
伊洛恩看着那碟红艳艳的果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
怎么知道她喜欢吃浆果?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谢谢。”她轻声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德拉科看着她吃,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满足。
上一世,他从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把自己放在最后。
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次,他要一点一点,把她所有的喜好都记住。
——
“德拉科,”伊洛恩忽然开口,“你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
德拉科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
他昨晚就把她和他的课表对照研究了不下十遍。
“魔法史。”他说,语气尽量随意,“和拉文克劳一起。”
伊洛恩眨了眨眼睛。
“我也是。”
“嗯。”德拉科低头喝了一口南瓜汁,“那一起过去?”
伊洛恩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好。”
——
宾斯教授的魔法史课,是霍格沃茨公认的最枯燥的课。
没有之一。
这位幽灵教授飘在讲台后面,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念着教材上的内容,对台下的学生毫无兴趣——不管是睡觉的、聊天的、还是传纸条的。
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的新生们坐在一起,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息。
伊洛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安静地移动。
她记得这些。
维斯塔家的藏书室里,有比这更古老、更详细的史料。她从小就泡在那里面,把巫师界几千年的历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但她还是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她对这段历史有多感兴趣,而是因为——
她习惯了。
习惯了把所有能学到的东西都学进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德拉科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没有听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低头写字时垂落的发丝,看着她握笔的手指,看着她偶尔抬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看着她在羊皮纸上写下的那些笔记——
工整,细致,密密麻麻。
每一句话都是重点。
每一个重点都标注了出处。
德拉科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自己上魔法史课的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睡觉。
或者和克拉布高尔传纸条。
或者盘算着课后去找波特麻烦。
他从来没认真听过一节课。
因为他觉得这些没用。
古老的历史,死去的巫师,千年前签订的协议——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姓马尔福,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现在,他看着伊洛恩的笔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学这些,不是因为有用。
是因为她知道,她拥有的时间太少。
所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不想浪费。
德拉科垂下眼,翻开自己的课本。
空白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羽毛笔,开始在羊皮纸上写字。
不是为了听课。
是为了和她一起做同一件事。
——
“——因此,国际保密法签署于1689年,旨在保护巫师界不被麻瓜发现……”
宾斯教授的声音飘过来,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伊洛恩的羽毛笔顿了顿。
她在羊皮纸上写下“1689年,国际保密法”,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同年,维斯塔家族第四十三代守护者参与起草工作,在第九条附加条款中留下圣火印记。”
德拉科的目光掠过那行字。
他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压低声音问。
伊洛恩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家里的藏书里有记载。”她说,“维斯塔家参与了那次会议。”
德拉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那些维斯塔家族史料。
圣火守护者,世代守护禁术。
他们参与的每一个历史事件,都在暗中影响着整个巫师界的走向。
可他们从不声张。
从不炫耀。
只是在历史的角落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印记。
就像她。
明明背负着那么重的东西,却从来不说。
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认真地写着笔记,偶尔对他笑一笑。
德拉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羊皮纸。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
你不累吗?
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她也会笑着摇头。
说她没事。
说她习惯了。
说她还好。
她从来都是这样。
——
“——关于巨人战争的记载,资料较少,主流观点认为……”
宾斯教授继续飘着。
教室里,有人已经开始打瞌睡。
潘西·帕金森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时不时往德拉科这边瞟一眼。
克拉布和高尔坐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睡过去。
只有伊洛恩还在认真写字。
德拉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试试。
试试自己现在,到底能听懂多少。
上一世,他有她的血脉,有她的传承,最终才能逆乱时空。
但那是在她死后。
是在他用尽了所有思念和执念之后。
现在,她的血脉还在他身体里,只是还没完全觉醒。
如果他现在开始学——
是不是就能更早一点,理解她走过的那些路?
他翻开课本,找到宾斯教授正在讲的那一页。
巨人战争。
他曾经听过无数遍这个名词,但从没认真听过内容。
现在他试着去读,去理解——
然后他愣住了。
他能看懂。
不是“看得懂字”那种懂。
而是真的理解。
那些年代、地名、人名,在他脑海里自动串联成一张网,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转过头,看向伊洛恩摊开的笔记。
她写的那些重点,他几乎都能猜到——
这里会考,这里是关键转折点,这里需要和后面那个事件对比。
他一条一条在心里对过去。
全对。
德拉科握紧羽毛笔,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她的感觉吗?
那些别人觉得枯燥晦涩的东西,在她眼里,是这样清晰的吗?
那些别人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对她来说,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天生就懂这些。
是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时间慢慢学。
所以她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
学得比别人快,记得比别人牢,懂得比别人深。
不是因为天赋异禀。
是因为——她必须这样。
德拉科垂下眼,盯着课本上的文字。
那些字忽然变得很重。
重得像她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岁月。
——
“——关于妖精叛乱的后续影响,我们下节课再讲。今天的作业是……”
宾斯教授的声音飘远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伊洛恩合上课本,把羊皮纸和羽毛笔收进包里。
她转过头,发现德拉科正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她问。
德拉科顿了顿。
“你的笔记,”他说,“能借我看看吗?”
伊洛恩愣了一下。
“你……要借笔记?”
“嗯。”德拉科说,语气尽量平淡,“有些地方没听清。”
伊洛恩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没听清?
可他明明一直在看她。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包里抽出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递给他。
“给你。”
德拉科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每一行都清清楚楚,重点处还画了小小的星号标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后——或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把什么都给他。
把知识给他。
把力量给他。
把命给他。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低。
伊洛恩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不客气。”
——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换课的学生。
伊洛恩和德拉科并肩走着,周围的人流自动在他们身边分开。
有人回头看向他们。
白金色头发的拉文克劳女孩,淡金色头发的斯莱特林男孩。
站在一起,像两束不同颜色的光。
“下午你上什么课?”德拉科问。
“魔咒课。”伊洛恩说,“和赫奇帕奇一起。”
德拉科点点头。
斯莱特林下午是变形术,和格兰芬多一起。
他们不会有时间见面。
“晚饭的时候,”他说,“我帮你占位置。”
伊洛恩抬头看他。
“你不用和朋友一起吃饭吗?”
“克拉布和高尔?”德拉科说,“他们自己会吃。”
伊洛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德拉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德拉科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异色的眼睛。
一蓝一金,正认真地注视着他。
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张了张嘴。
想说:因为你以后会对我更好。
想说:因为我看过你为我而死。
想说:因为我爱你,爱了整整一生,又追了一整个轮回。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因为我想。”
他说。
“想对你好。”
伊洛恩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德拉科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两道并肩前行的影子上。
——
那天晚上,伊洛恩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发现桌上又有一张纸条。
还是那个手绘的蛇形标记。
上面写着:
“明天第一节,魔药课。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一起。”
“一起吃早饭?”
伊洛恩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了。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和早上那张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黑湖的水面。
月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
她轻轻按住心口。
那簇火,今天没有闹。
从早上遇见他,到现在,一直很安静。
伊洛恩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在他身边,觉得安心?
明明才认识不到两天。
明明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放下防备。
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那些需要绷紧的神经,好像都会松下来一点。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
与此同时,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德拉科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伊洛恩的魔法史笔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把她写下的每一个重点,都记在心里。
旁边的克拉布和高尔面面相觑。
德拉科今天怎么了?
平时从来不看书的,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德拉科?”克拉布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你……没事吧?”
德拉科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事。”他说,“只是在看书。”
高尔挠挠头:“可是你以前从来不看——”
“以前是以前。”德拉科打断他,“现在是现在。”
他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克拉布和高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算了。
反正他们从来搞不懂德拉科在想什么。
德拉科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最后一行。
那是伊洛恩在下课前匆匆加上的:
“巨人战争结束后,圣火守护者曾暗中庇护逃亡的巨人遗孤。这一史实未被记载,但维斯塔家藏书中留有记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她。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人,她都记得。
她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最隐秘的角落。
然后用最温柔的方式,悄悄守护着那些被遗忘的人。
德拉科握紧手里的羊皮纸。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
你守护了那么多人。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
夜深了。
霍格沃茨城堡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拉文克劳塔和斯莱特林地窖的走廊上。
两个还没睡着的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同一个人。
想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想着那双异色的眼睛。
想着明天。
想着——
还有好多好多个明天。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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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伊洛恩准时出现在大礼堂。
德拉科已经坐在拉文克劳桌旁边——他没坐斯莱特林桌,就那么端着餐盘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伊洛恩看着他,忍不住问:
“你天天这样,你们学院的人不会说什么吗?”
德拉科耸耸肩:
“让他们说。”
他把一小碟浆果推到她面前。
“吃吧。”
伊洛恩看着那碟红艳艳的果子,弯了弯嘴角。
“德拉科。”
“嗯?”
“谢谢你。”
德拉科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不用谢。”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