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厂里给沈知年分了间宿舍,在职工家属院的红墙下,带个小小的院子。他搬进去那天,林晚秋去帮忙收拾,看见院子角落有棵半死的海棠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只枯瘦的手。
“前房主说这树三年没开花了。”沈知年拿着锄头翻土,额角的汗滴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想试试能不能救活。”
林晚秋蹲在旁边捡石头,忽然发现树根处有嫩芽冒出来,嫩得像翡翠:“你看,它没死。”
沈知年凑过来看,眼里的光亮得惊人。那天他们蹲在院子里,给海棠树浇了水,松了土,他还特意从厂里拿回点废机油桶,剪开了当花盆,种上了林晚秋从家里带来的指甲花。
“等它开花了,我请你吃糖。”他擦了擦汗,笑着说。
林晚秋的心里像被糖水泡过,甜丝丝的。她知道沈知年的心思,就像知道自己总会在缝纫社留到最后,等他下班来接;就像知道他总会在她的缝纫机上放个热乎的烤红薯,说是厂里食堂多出来的;就像知道每次路过红墙,他都会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可这份心思,谁都没说破。那个年代的爱情,像院子里的海棠树,藏在枝叶间,怯生生的,却在土里扎了根。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林晚秋的弟弟突然发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让赶紧送城里的医院。娘急得直掉泪,家里的钱刚买了口粮,连挂号费都凑不齐。林晚秋抱着弟弟往车站跑,雨把她的衬衫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上来!”
沈知年骑着自行车突然出现在雨幕里,车后座绑着块塑料布。他没等林晚秋说话,就把弟弟抱上后座,让她也赶紧坐好,自己扛起自行车冲进雨里——那段路坑坑洼洼,怕颠着孩子,他硬是推着车跑了三公里,到医院时,蓝色工装拧出的水,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
弟弟住院的那几天,沈知年每天都来,带着从厂里食堂打的饭菜,还有偷偷攒的钱。林晚秋看着他手背上因为给弟弟喂药被抓伤的红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知年,这些钱……”
“先给孩子治病。”他打断她,把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里面是我这几年的积蓄,你拿着。”
布包里除了钱,还有个小小的木盒子。林晚秋打开一看,里面是枚银戒指,样式很简单,戒面刻着朵海棠花,边缘被磨得发亮。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娘留给我的,说要送给将来的媳妇。”沈知年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像海棠花瓣,“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唐突,可我……”
“我愿意。”林晚秋没等他说完,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医院走廊的灯光昏黄,却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沈知年的掌心很暖,把她指尖的凉意都驱散了。林晚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供销社见到他的样子,蓝色工装,含笑的眼,还有那包解了燃眉之急的富强粉。原来缘分早就开始,像红墙下的海棠树,哪怕枯过,也总会在某个春天,开出满树繁花。
三个月后,弟弟痊愈出院。沈知年的宿舍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真的活了过来,枝桠上缀满了粉白的花。林晚秋穿着新做的红衬衫,站在红墙下,看着沈知年把那枚海棠戒指戴在她手上,阳光穿过花瓣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要化在骨子里。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缝纫机的咔嗒声从缝纫社飘过来,混着海棠花的甜香,在1978年的风里,酿成了最醇厚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