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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下的海棠1

短篇小说集ye

1978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林晚秋蹲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指尖把票角捏得发潮。排在她前面的大婶刚买走最后一包富强粉,玻璃柜台后的售货员正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同志,还有富强粉吗?”她把粮票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发紧。今天是弟弟的生日,娘特意让她来买包面粉,想蒸两个带红点的寿桃。

售货员头也没抬:“没了,下周再来吧。”

林晚秋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望着柜台里空荡荡的面粉货架,鼻尖有点发酸。去年爹在工厂出了事故,家里少了顶梁柱,粮本上的定量紧巴巴的,能省出两张粮票买富强粉,已经是娘勒紧裤腰带攒了半个月的结果。

“给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把一包富强粉放在柜台上。林晚秋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机油,胸前的口袋别着支钢笔,笔帽磨得发亮。

“这是……”她愣住了。

“我刚买的,给你吧。”男人把面粉往她这边推了推,声音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像春日阳光晒过的铁皮,“看你急着用。”

林晚秋赶紧把粮票递过去,他却摆摆手:“不用,我家还有玉米面,够吃。”说着就转身往外走,蓝色工装的后襟沾着片海棠花瓣——供销社门口的海棠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温柔的雪。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林晚秋追出去时,他已经走到巷口。

男人回过头,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亮得晃眼:“沈知年,汽修厂的。”

那天林晚秋抱着面粉往家走,海棠花瓣落在面粉袋上,像撒了把碎糖。娘看见面粉时眼睛亮了,问起是谁让的,她红着脸说是个好心人,没敢提沈知年的名字——其实她认得他,上个月在工厂门口见过,他蹲在地上修拖拉机,额角渗着汗,却把旁边小孩掉的糖纸捡起来,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三天后的傍晚,林晚秋去菜市场捡菜叶子,远远看见沈知年蹲在汽修厂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啃着干硬的窝头。她犹豫了一下,从布兜里掏出个玉米饼子——这是娘早上特意给她烙的,里面掺了点黄豆面,比纯玉米面的要香。

“沈同志。”她把饼子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

沈知年抬起头,眼里闪过点惊讶,随即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捡点白菜叶。”她的声音更低了。

他没接饼子,反而把搪瓷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里面有稀粥,刚从厂里食堂打的,还热乎。”缸子沿缺了个口,粥面上飘着几粒小米,香气混着海棠花的甜,往她鼻子里钻。

那天他们就坐在石墩上,分着吃了玉米饼和稀粥。沈知年说他是去年从乡下插队回来的,分配到汽修厂当学徒,住厂里的集体宿舍,食堂的饭总不够吃。林晚秋说她在街道办的缝纫社上班,晚上还帮人缝补衣服,能挣点零钱贴补家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棠花瓣落在沈知年的工装上,他没拍掉,反而摘了片递给她:“夹在书里,能留很久。”

林晚秋把花瓣夹进随身带的《缝纫图样》里,书页上印着的连衣裙图案,忽然变得比平时好看了。她看着沈知年低头喝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