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深”艺术馆,下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沈知意在路边树荫下站了片刻,让过快的心跳和翻涌的思绪稍稍平复。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苏蔓,简短汇报了下午又有两家投资机构跟进,约了明天会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时间和地点,与匿名邮件一致:“1600,观澜,7号包厢。”发送时间就在五分钟前。对方似乎笃定她一定会来。
沈知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为“阿Ken”的新联系人,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什么情绪的男声传来:“沈小姐。”
“阿Ken?”沈知意确认。
“是。顾先生吩咐我配合您。我现在在观澜茶室对面的咖啡馆。需要我现在过去与您会合,还是您先过去?”阿Ken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专业感。
“我现在过去,你在附近策应,暂时不用现身。如果包厢里只有一个人,我会给你信号。如果有异常,或者我超过半小时没出来,你再进来。”沈知意快速安排。她需要先确认对方是谁,以及意图。
“明白。我会确保茶室内外安全,信号屏蔽已就位。您身上的设备已同步,通话清晰。”阿Ken的回答简洁有力,显然经验丰富。
沈知意看了一眼自己手拿包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扣——那是刚才阿Ken在电话里告知她位置时,她路过一个报刊亭,按照指示从一个特定货架上“顺手”拿的伪装定位和窃听器。顾怀瑾的准备,比她想象的更周全,也更……令人不安。
“好。”她不再多说,挂断电话,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观澜”茶室坐落在老城区的深巷里,门面古朴低调,内部曲径通幽,私密性极好。沈知意报上“7号包厢”,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着她穿过竹影婆娑的庭院,停在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
“请进,客人在里面等您。”服务员微微躬身,随即安静退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厢不大,布置雅致,临窗一张小几,两把官帽椅。窗外是小小的天井,一丛翠竹,几块瘦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临窗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看到那人,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步停在门口。
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张面孔。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她。他的坐姿很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张脸,沈知意认得。
傅廷钧。
傅屿白的二叔,傅振山的弟弟,傅氏集团分管海外业务、常年旅居欧洲的副总裁。一个在傅家内部地位特殊、传闻中与傅振山理念不合、行事低调但手腕强硬的实权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匿名邮件是他发的?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她约到这里,谈她母亲的旧事?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沈知意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面对长辈的礼貌性疑惑。
“傅二叔?”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确定,“是您……找我?”
傅廷钧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坐吧,沈小姐。没想到是我?”
沈知意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将手拿包放在膝上,那个伪装成扣子的设备正对着傅廷钧的方向。
“确实没想到。”沈知意坦然道,“傅二叔常年在外,怎么会突然对我……和我母亲的事感兴趣?还用这种方式。”
傅廷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沈知意面前。
“看看这个。”
沈知意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那个档案袋:“这里面是?”
“你母亲沈玉兰,一九七九年在省城第一医院的全部病历复印件,包括手术记录、病理报告、费用明细。”傅廷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公事,“还有当年那五千元汇款,从傅振山个人账户到你父亲沈建国账户的完整银行流水,以及后来十年间,你父亲陆陆续续还款的部分记录。当然,不完整,有些是通过现金,有些是通过其他渠道,但足以证明,这笔债,你们沈家,早已还清。”
沈知意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还清了?父亲真的还清了?傅振山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拿出借据“提醒”她?
“傅二叔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沈知意抬起眼,目光直视傅廷钧,“是想告诉我,傅家其实很讲道理,债还清了就不该再提?还是想用这些‘证据’,换取什么?”
傅廷钧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刮在沈知意脸上。
“沈小姐很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我给你这些,不是施恩,也不是要挟。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沈知意挑眉。
“对。交易。”傅廷钧缓缓道,“我帮你彻底了结这笔旧债,确保傅振山,以及傅家任何人,都不会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我还可以给你一些……关于傅氏内部,关于傅屿白,甚至关于林晚晚和她林家的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你和你那个‘她力量’项目,在未来应对傅家的压力时,或许会有用。”
沈知意的心跳再次加速。傅廷钧这是……在向她示好?甚至,隐隐有联手对付傅振山、傅屿白一系的意思?为什么?傅家内部的斗争,已经激烈到需要借助外力的地步了?还是说,他看中了“她力量”项目的潜力,或者她沈知意这个人,在对付傅屿白方面的“价值”?
“条件呢?”沈知意沉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傅家人的午餐。
傅廷钧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条件很简单。两件事。”
“第一,我要你手里的项目,在下一轮融资时,必须接受我指定的投资方入股。比例不用高,但要有席位。放心,我不会干涉运营,只是需要一道门,一个名正言顺关注和了解的渠道。”
这是在“她力量”里钉钉子,安插眼线。沈知意心下一凛。
“第二,”傅廷钧的目光变得更冷,更沉,“我要你,在适当的时候,帮我做一件事。具体什么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不会违法,不会损害你和你项目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对你有好处。它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傅家内部某些矛盾,得以‘合理’爆发的契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件事做不做,最终决定权在你。但这些资料,和我后续可能提供的‘帮助’,取决于你的……合作态度。”
沈知意沉默了。傅廷钧的条件,比顾怀瑾的更模糊,也更危险。顾怀瑾要的是明确的阵营和利益捆绑,虽然危险,但边界相对清晰。而傅廷钧,他要的是一枚“暗棋”,一个在未来某个未知时刻、为他所用的“契机”。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可怕的。
“傅二叔,”沈知意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档案袋粗糙的边缘,“我很感谢您提供这些资料。这笔旧债能了结,对我个人而言,确实是卸下了一个包袱。但是……”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关于入股‘她力量’,任何投资方,我们都欢迎,但必须经过正式的尽调和商业谈判,符合项目发展战略。我们不会接受任何带有附加条件的‘指定投资’。这是原则。”
“至于您说的‘做一件事’……”沈知意摇了摇头,语气客气但毫无转圜余地,“很抱歉,傅二叔。我无法为一个未知的、甚至可能涉及傅家内部争斗的‘契机’做出承诺。我离开傅氏,创立‘她力量’,就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卷入任何不由我主导的复杂局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交易,我恐怕不能接受。”
傅廷钧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显然没料到沈知意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在他看来,他给出的筹码(了结旧债、提供内幕信息)对于一个正在被傅家打压、急需破局的新创公司来说,应该是极具诱惑力的。而他的条件,看似模糊,却并不过分
“沈小姐,”傅廷钧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和警告,“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傅屿白,还有他背后整个傅家。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一个了解内情的‘朋友’。”
“傅二叔说的是。”沈知意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正是因为要审时度势,我才更需要谨慎。傅家的水太深,我一个外人,实在不敢轻易涉足。至于朋友……我认为,真正的朋友,应该建立在相互尊重和清晰的规则之上,而不是……模糊的交易和未知的承诺。”
她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轻轻推回到傅廷钧面前。
“这些资料,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复印一份带走。原件,还是您保管比较好。至于旧债,我会自己想办法,通过法律途径,和傅家正式了结。不劳您费心。”
傅廷钧盯着被推回来的档案袋,又抬眼看看沈知意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疏离的脸,眼神变幻莫测。有惊讶,有被冒犯的怒意,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赏?
包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和檀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傅廷钧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好,好一个沈知意。”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冷意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难怪屿白那小子……也罢。既然你有你的原则,我不勉强。”
他重新拿起档案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再次推到沈知意面前。
“原件你带走。复印件我已经备好了。这些资料,算是我这个长辈,送给你的一份……见面礼。至于傅家那边,我会让傅振山知道,这笔旧债,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拿这个烦你。”
沈知意微微一怔。这是……妥协?还是以退为进?
“至于入股和那件事……”傅廷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意,目光深沉,“就当我没提过。不过沈小姐,山水有相逢。或许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又或许,你会发现,有些路,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换个更轻松的方式聊天。告辞。”
他说完,不再看沈知意,转身,拉开包厢门,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曲折的回廊尽头。
沈知意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面前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手心冰凉。
傅廷钧的出现和态度,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他看似放弃了交易,却又留下了资料,还承诺解决旧债的麻烦。这比直接的威胁或利诱,更让人不安。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欣赏她,想结个善缘?还是说,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而她,只是其中一颗暂时不需要移动,但未来可能很有用的棋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室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沈知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
母亲的病历,父亲的还款记录……真相,或许就在这里面。
而傅家内部的暗流,似乎也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