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云深”艺术馆。
这座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建筑,保留了粗粝的混凝土框架和斑驳的管道,内部空间却极尽空旷、冷冽。巨大的挑高空间里,陈列着几件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当代艺术作品,冰冷的金属、扭曲的线条、暗沉的色调,与窗外明媚的阳光形成强烈反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混合着特殊涂料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空旷中的回响。
沈知意准时踏入。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长款西装外套,长发用一根素簪绾起,脸上化了淡而精致的妆容,刻意弱化了女性特质,突出专业与清冷感。手里只拿了一个装着必要文件的黑色手拿包。
一名穿着藏青色制服、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无声地迎上来,微微躬身:“沈小姐,顾先生在‘墨池’等您。请随我来。”
女子引着她穿过空旷的主展厅,脚步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两侧墙壁上巨大的抽象画作,色彩浓烈压抑,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墨池”是艺术馆深处一个独立的小展厅,或者说,是一个完全私密的会客空间。厚重的黑色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的景象让沈知意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几处精心设计的隐藏光源,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区块。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用黑色石材砌成的、干涸的“墨池”,池底铺着白色的细沙,几块形态嶙峋的黑色奇石随意散落其中,形成一种枯山水般的禅意与寂寥。
顾怀瑾就坐在墨池一侧的黑色皮质单人沙发上。他今天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同色系休闲长裤,姿态比上次在“水云间”更为放松,甚至带着几分居家的慵懒。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旧书,正低头翻阅着,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眼。
“沈小姐,很准时。”他合上书,随意放在身旁的小几上,那上面除了一盏造型极简的台灯,空无一物。
“顾先生相邀,不敢迟到。”沈知意走到他对面一张同样款式的沙发上坐下,隔着那方干涸的墨池,与他对视。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又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喝点什么?这里只有茶,和我私藏的一点单一麦芽。”顾怀瑾抬手示意,那名引路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阴影处,闻言微微颔首,静候吩咐。
“茶就好,谢谢。”沈知意选择最稳妥的选项。
顾怀瑾对女子略一点头,女子无声退下。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方沉默的“墨池”。
“路演很成功。”顾怀瑾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那双深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赵媛的讲述,很有力量。看得出,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也……憋着一股劲。”
“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抓住。”沈知意坦然回应,目光不闪不避,“也要感谢顾先生之前的认可,给了我们站在那个台上的底气。”她巧妙地将上次“水云间”的会面,定义为一种“认可”,而非“求助”或“谈判”。
顾怀瑾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底气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我不过是,看到了值得一看的东西。”他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串深色珠子在手腕上若隐若现。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听你重复路演上的商业计划。”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些东西,我的团队会做尽调。我想聊点别的。”
沈知意心下了然,知道正题来了。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得更直,做出倾听的姿态。
“聊聊傅家。”顾怀瑾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聊聊傅振山手里那张旧借据,聊聊傅屿白那个‘公益合作’的提议,也聊聊……昨晚那封匿名邮件。”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路演,知道傅家的动作,竟然连那封加密发送的匿名邮件都一清二楚!钟伯的监控还没开始,顾怀瑾的信息网就已经覆盖到了她加密的私人邮箱?还是说……那封邮件,根本也与他有关?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但沈知意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只有眼神微微沉凝,透出适当的警惕和疑惑:“顾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不算灵通,只是比较关注。”顾怀瑾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毕竟,我感兴趣的项目,自然要多了解一些周边的……干扰因素。傅振山喜欢用‘旧恩’绑人,傅屿白擅长用‘大势’压人,都是老套路了,没什么新意。倒是那封匿名邮件……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知意脸上,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防御:“对方给你看了病历和汇款单,约你在‘观澜’见面。你……打算去吗?”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决定以退为进,也试探顾怀瑾的底线:“顾先生似乎对这件事很关心。莫非,您知道发邮件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顾怀瑾回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猜。傅振山不屑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他要施压,会当面给你。傅屿白正忙着筹备订婚和应付他那位不安分的未婚妻,暂时没这个闲心。林晚晚……”他嗤笑一声,“她有这个心,没这个胆子和能力搞到几十年前的银行底单。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要么,是傅家内部,有其他人对你,或者对你手里的项目,或者对你母亲当年的旧事,有别的想法。想利用你,搅浑水,或者换取什么。”顾怀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要么,就是第三方,想利用你和傅家的这层旧怨,做点文章。比如……给我,或者给其他关注这件事的人,递把刀。”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沈知意:“你觉得,是哪一种?”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顾怀瑾的分析,和她之前的猜测有重合之处。但他特意点出“给我递把刀”,这几乎是在明示——他认为发邮件的人,可能是想借她的手,或者借“母亲旧债”这件事,来打击傅家,而他是潜在的受益者或利用者。
这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暗示合作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沈知意缓缓摇头,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锐利,“但无论是哪一种,我母亲的事是我的私事,与‘她力量’项目无关,我也不希望被任何人当做攻击他人的工具。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弄清楚这件事。”
“自己的方式?”顾怀瑾挑眉,似乎觉得有趣,“比如,拒绝赴约,然后私下调查?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对方既然能拿出病历和汇款单,就可能还有更多。你不去,他可能会把东西送给媒体,送给傅家的对手,或者……直接送到傅屿白和他未婚妻的订婚宴上。到那时,你被动澄清的代价,会比现在主动面对,大得多。”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顾怀瑾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对方如果只是想勒索她个人,反而简单。怕就怕,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她,而是要把这件事闹大,把她和“她力量”彻底卷入傅家的丑闻旋涡,成为公众谈资和商业对手攻击傅家的弹药。到那时,她才真是百口莫辩,项目也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那依顾先生看,我该怎么做?”沈知意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仔细观察着顾怀瑾的反应。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答。那名女子悄无声息地送来了两杯清茶,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又无声退下。茶香袅袅升起,在冰冷空旷的空间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你可以不去。”顾怀瑾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但你要做好应对后续风暴的准备。舆论,法律,还有傅家可能更激烈的反应。”
“或者,”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沈知意,那双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诱惑,“你可以去。但不是一个人去,也不是毫无准备地去。”
沈知意屏住呼吸。
“我派人跟你一起去。”顾怀瑾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确保你的安全,也确保……谈话内容,不会对你和你的项目,造成不可控的伤害。作为交换,我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以及,他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他看着沈知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落入掌中的艺术品,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残忍的温和:
“沈小姐,这个世界很现实。有些麻烦,你避不开。既然避不开,就要学会利用麻烦,甚至,把麻烦变成你的筹码。你母亲的旧债是麻烦,但处理好了,它也可以是你和傅家彻底切割、甚至反制傅家的筹码。那封匿名邮件是麻烦,但弄清楚了背后是谁,它也可能成为你洞察敌我、甚至合纵连横的机会。”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独善其身——那在漩涡里是不可能的。你需要的是盟友,是足够分量的筹码,和……一双能在暗处帮你看清棋局、甚至替你落下关键棋子的手。”
他微微倾身,隔着那方干涸的墨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我可以是那个盟友,也可以提供那双‘手’。但前提是,你值得我投资,也……愿意接受我的游戏规则。”
“怎么样,沈小姐?”他靠回沙发,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姿态,但目光却锁死了沈知意,“是选择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暗箭和傅家的围剿?还是选择,和我一起,把这场针对你的风暴,变成一场……我们的猎杀?”
空气凝固了。茶香在冰冷的空间里固执地弥漫。
沈知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的搏动。顾怀瑾的话,像一把华丽的、淬了蜜糖的匕首,明晃晃地递到她面前。握住它,可能获得强大的助力,斩开眼前的荆棘,但也可能被匕首的反刃割得鲜血淋漓,甚至从此被这把匕首的主人,牢牢掌控。
拒绝?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傅家、匿名者、以及可能接踵而至的更多明枪暗箭。以她和“她力量”现在稚嫩的力量,胜算渺茫。
接受?意味着她将正式登上顾怀瑾的战船,与傅屿白乃至整个傅家为敌,也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与这个深不可测、危险重重的男人深度绑定。
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她的自由,她的项目,她的未来,甚至……她的灵魂。
沈知意缓缓抬起眼,再次迎上顾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那片深黑里,她看到了冰冷的算计,绝对的自信,也看到了一丝……对她这个“变量”的、真实的兴趣。
她忽然想起钟伯对顾怀瑾的评价——比傅屿白更危险的漩涡。
但,漩涡中心,往往也是力量最强、最能摧毁敌人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墨池”之畔:
“好。”
一个字,清晰,坚定,没有颤抖。
“我接受您的提议,顾先生。”
“但,我有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