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雨停了。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后的清澈的蓝,云朵又白又蓬松,慢悠悠地飘着。阳光很好,把昨晚雨水留下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像无数面碎镜子散落在地上。
黎晴空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书包侧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已经晾干了,整齐地折叠着。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放回书包里。重复了三次。
她在做什么?她不知道。这不像她。
同学们陆续进来。黎晴空低头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当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时,她没有抬头,但笔尖顿了一下。
黎渊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坐下。放书包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笔记本掏出来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靠近。
黎晴空抬起头。
黎渊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伞,折叠得整整齐齐,伞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黎渊说,把伞递过来,脸上带着微笑,“还有……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伞上。纸包是浅绿色的,用麻绳系着,上面用蓝色水笔写了一个“谢”字。
黎晴空接过。伞很干,散发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显然是洗过晾干的。纸包很轻,捏起来软软的。
“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看看。”黎渊说,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黎晴空解开麻绳,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手工薄荷糖,淡绿色,半透明,每一颗都用糯米纸单独包着,像小小的、精致的宝石。糖块不规则,显然不是机器生产的,而是手工制作的。
“我妈妈做的。”黎渊小声说,“她说谢谢你的伞。还有……谢谢你教我数学。”
黎晴空看着那些糖,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颗,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蔓延,但和市售的薄荷糖不同,这个味道更自然,更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像雨后薄荷叶本身的香气。
“很好吃。”她说,声音很轻。
黎渊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那我……回座位了。”
她转身走开。黎晴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棕色的、微卷的头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黎晴空低下头,把剩下的薄荷糖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自己平时吃的薄荷糖,放进嘴里。
两种薄荷味在口腔里混合。一种强烈,清凉,像北风。一种温和,清甜,像春雨。
不一样。很不一样。
一整天的课,黎晴空都在想那个味道。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那些平时能完全吸引她注意力的科目,今天都像隔着一层雾。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飘到那把伞,那些糖,那个微笑,那句“谢谢你教我数学”。
但她没有教黎渊数学。至少,没有正式地、系统地教。她们只是在图书馆讨论过一些数学诗,在书店阁楼做过“联合记录”,在公交站画过莫比乌斯环。
这不是教学。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这道“开放题”越来越复杂,变量越来越多,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本新的笔记本,来专门记录这些无法归类的东西。
放学时,黎晴空在走廊遇见了黎渊。女孩正和几个文科班的同学说话,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但没有走过来。
黎晴空点头回应,然后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转身往回走。
黎渊还在那里,同学已经散了,她正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操场。夕阳的金色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黎渊。”黎晴空开口。
黎渊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嗯?”
“糖,”黎晴空说,走到她身边,“很好吃。谢谢你妈妈。”
“我会告诉她的。”黎渊说,然后顿了顿,“其实……我妈妈想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来书店吃饭。她说,你教了我那么多,想谢谢你。”
黎晴空愣住了。吃饭。在别人家吃饭。这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她很少在别人家吃饭,除了亲戚。和同学,几乎没有。
“我……”她开口,大脑在快速计算风险、礼节、时间安排等各种变量。
“如果你忙就算了。”黎渊迅速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知道你周末要学习……”
“不。”黎晴空打断她,“我有空。周六晚上?”
黎渊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
“那……周六晚上六点?书店关门后,我们在阁楼吃。我妈妈做饭很好吃。”黎渊说,语速有点快,像怕对方反悔。
“好。”黎晴空点头。
“那……明天见。”黎渊说,朝她挥挥手,转身下楼。她的脚步很轻快,像在跳舞。
黎晴空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夕阳的光线又移动了一格,现在照在她刚才靠过的栏杆上,那一片金属反射着温暖的金色。
周六晚上。书店阁楼。吃饭。
三个简单的词,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件复杂的事。一件她从未经历过,但隐隐期待的事。
回家的公交车上,黎晴空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联合记录”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怎么写?写“今天收到了手工薄荷糖,味道与市售的不同”?写“周六要去书店阁楼吃饭,这是第一次在同学家吃饭”?写“当她说‘我妈妈想谢谢你’时,我的心跳加速了”?
太琐碎。太私人。太……不像一个严肃的实验记录。
但她还是写下了。用最简洁的语言,最冷静的笔触:
“4月25日。收到手工薄荷糖一包。味觉数据:甜度7.3(标准薄荷糖为5.1),清凉度6.8(标准为8.2)。结论:更温和,更自然。原因:手工制作,用料不同。”
写到这里,她停笔。然后在这段下面,用很小的字补充:
“另外,周六晚六点,书店阁楼,晚餐邀请。已接受。原因:实验需要更深入的观察环境。以及……想再吃到那种薄荷糖。”
最后一句写得很轻,像怕被谁看见。但写完后,她没有划掉。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城市在黄昏中渐次亮起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顿饭,一个故事。而周六晚上,其中一盏灯后面,会有她,有黎渊,有林默,有一顿她从未经历过的、在书店阁楼里的晚餐。
这很特别。特别到让她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期待。
车到站了。黎晴空下车,走回家的路上,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包薄荷糖,又吃了一颗。清凉的、温和的、带着一丝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像那个女孩的微笑,像那个雨天的下午,像那个尚未被解答的、但正在慢慢展开的——
问题。
或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