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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骤雨与屋檐

空荷晴渊

周三的数学培训课,黎晴空迟到了。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她通常提前十分钟到教室,但今天,当她冲进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两分钟。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黎晴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呼吸有些急促。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动作比平时慌乱。铅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过道中间。她弯腰去捡,抬头时,目光和斜后方的黎渊相遇。

黎渊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她用口型问:“没事吧?”

黎晴空摇头,坐直身体,开始听课。但今天的数论内容像隔着一层雾,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中国剩余定理,她在笔记本上记下公式,但心思不在这里。

她迟到的原因很简单:早上出门时,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然后她回到房间,从书架最上层拿下一把伞——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带伞是个理性的决定。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70%。但她通常不带伞,因为喜欢雨,或者说不介意淋湿。可今天,她带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想用语言明确说出来。

下课时,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把整个世界罩在一片灰色的水汽里。同学们聚在走廊上,讨论着怎么回家。

黎晴空收拾好东西,走到走廊。黎渊也在那里,靠墙站着,看着外面的雨。

“你没带伞?”黎晴空走到她身边。

黎渊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嗯。早上出门时还没下。”

“我有。”黎晴空说,从书包侧袋拿出那把深蓝色的伞,“可以一起走。”

黎渊看着那把伞,又看看黎晴空,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笑意。“好。”

两人撑开伞,走进雨里。伞不大,她们必须靠得很近才能都不被淋湿。黎晴空举着伞,黎渊走在她右边,肩膀轻轻碰着她的肩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摩擦。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植物清新的气息。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你早上……”黎渊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嗯?”

“你早上为什么迟到?”黎渊问,侧过头看她。她们靠得很近,黎晴空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看见她浅褐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起晚了。”黎晴空说,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她是起晚了,因为昨晚睡得不好。为什么睡得不好?因为睡前一直在想那道“开放题”,想那些“联合记录”,想书店阁楼里的阳光和薄荷茶。

“哦。”黎渊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带着笑意,像知道什么秘密。

她们走到公交站。7路和11路的站牌下都挤满了人,都是躲雨等车的学生。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更大了,从之前的绵绵细雨变成了哗哗的中雨。

“车可能晚点。”黎晴空看着手表说。

“嗯。”黎渊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在‘联合记录’里写的那道拓扑学题,我回去查了一下。”

黎晴空转过头。“你查了?”

“嗯。在爸爸留下的书里找到一本拓扑学入门。”黎渊说,眼睛亮亮的,“虽然看不太懂,但我觉得……那些图形很美。特别是那个莫比乌斯环,只有一个面,无限循环……像某种诗。”

“莫比乌斯环的方程很简单。”黎晴空说,从书包里掏出笔,想在手上画,但手上是湿的。她左右看看,最后蹲下身,在站台干燥的地面上用笔尖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你看,如果有一条纸带,旋转180度后粘合两端,就得到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它的特点是:如果你从某一点开始沿着表面画线,最终会回到原点,但你会经过‘两面’。实际上它只有一个面。”

黎渊也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形。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背上,黎晴空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一个面,但包含了两面……”黎渊轻声说,手指悬在图形上方,没有触碰,“就像一个人,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但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比如,用数学表达,用诗表达,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黎晴空看着她。雨声中,黎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低垂,专注地看着地上的图形,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黎晴空说,声音有点哑,“就像我们。”

就像我们。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一个用数学,一个用诗,但都在尝试描述同一个世界,同一道“开放题”,同一种……尚未被命名的东西。

黎渊抬起头,看着她。雨滴从伞沿滴落,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透过水帘,黎晴空看见黎渊的眼睛,浅褐色,清澈,里面有自己的倒影,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温暖,理解,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车来了。”有人说。

7路和11路同时进站。两辆黄色的公交车在雨幕中停下,车门打开,热气涌出来。

黎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

“伞你拿着。”黎晴空把伞递过去。

黎渊愣住。“那你呢?”

“我跑过去就行,几步路。”黎晴空说,把伞塞到她手里,“明天还我。”

“可是……”

“明天见。”黎晴空打断她,转身跑向7路车。雨点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有回头。她刷卡上车,走到最后一排,转头看向窗外。

黎渊还站在站台下,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伞,看着她。雨很大,但伞在她手里稳稳地撑着,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屋檐。

11路车门关上,开走了。7路车也开动了。

黎晴空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看着雨,看着模糊的世界。她的头发在滴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不觉得冷。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联合记录”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是湿的,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但她不在乎。

她写下:

“4月24日,雨。实验新数据:今天共撑一把伞,肩膀接触次数:无法计数,因为持续接触。距离:小于10厘米,是迄今为止的最小距离。伞的倾斜角度:向她倾斜约15度,为了不让她淋湿。结果:我自己湿了。但数据表明,这是最优解。”

写到这里,她停笔。窗外,车经过中山路口,7路左拐,11路右拐。但今天,她一直看着11路车转弯的方向,直到那辆黄色的公交车完全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她在那段记录下面,用很小的字补充:

“补充观察:当她说‘就像我们’时,我的心跳加速到每分钟约98次。原因未知。但我想,这可能就是莫比乌斯环的意义——看似两个面,实则一个整体。看似不同的表达,实则同一件事。看似两个独立的点,实则在同一条永不结束的环上。”

永不结束。无限循环。一个面,包含所有。

黎晴空合上本子,抱在胸前。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某种持续的、固执的旋律。而她忽然想起黎渊昨天在阁楼里说的话:

“就像两个不同坐标系的人,在尝试理解对方眼中的世界。”

也许,她们不需要完全理解。也许,只需要愿意去看,去尝试,去在那个莫比乌斯环上,一起走下去,不问终点,不问起点,只问此刻,这个雨天的下午,这把倾斜了15度的伞,这个小于10厘米的距离,和这加速到98次每分钟的心跳。

车到站了。黎晴空下车,没有伞,她在雨中跑回家。雨很大,但她跑得不快,像是在享受这场雨,享受这湿透的感觉,享受这难得的、不理性的时刻。

回到家,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她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然后她看着那些线条慢慢模糊,流淌,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比如那个下午,那把伞,那个图形,那句话。

“就像我们。”

就像我们。在雨天的屋檐下,在不同的坐标系里,在同一个莫比乌斯环上,开始了一段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旅程。

而明天,伞会还回来。但有些东西,借出去了,可能就不打算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