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I grow old … I grow old …
I shall wear the bottoms of my trousers rolled.
——T.S. Eliot
周日早上,我被光晃醒。
伦敦很少有这样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金色的线。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线发呆。它很直,很亮,像是有人用一把很细的刀,在天花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把另一个世界的光漏了进来。
手机压在枕头下面。我把它抽出来,屏幕亮了。
没有消息。
我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这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很蠢——好像把手机扣过去,就能掩饰我在等什么似的。
起来之后,我给窗台上的桔梗换了水。花瓣比昨天张开了一点,白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果酱罐子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手机震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拿。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我龇了一下嘴。
“醒了?”
就两个字。我看了几秒,打了“醒了”,又觉得太干巴巴,删掉。打了“刚醒”,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发了:
“被阳光晃醒的。伦敦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他回得很快:“那出来。”
“去哪?”
“你来决定。”
我想了想。想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昨天他说过。泰晤士河走过了,花市走过了,阁楼走过了。还有什么地方,是我在伦敦住了两年都没去过的?
“肯辛顿公园,”我打字,“北边的那个。不是海德公园那边,是另一边。我从来没去过。”
“好。四十分钟后。上次那条巷子?”
“好。”
我放下手机,站在衣柜前。今天穿什么?这个问题以前从来不会困扰我——卫衣、牛仔裤、球鞋,三年如一日。但今天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它就是不一样。我翻来翻去,最后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外面套了一件墨绿色的棉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
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三秒钟。
然后我转身,把灰色的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围上了。
他已经在巷子里了。
这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显得脖子很长。裤子是黑色的,鞋子是白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像刚从某个杂志的页面上走下来。
他看到我,好像盯着的不是我的脸,是我的脖子。
灰色的围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我们穿过几条街,坐了两站地铁,从兰卡斯特门站出来。地铁站很小,没什么人,出口处的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他走在前面,推开沉重的铁门,阳光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睛。
肯辛顿公园和海德公园不一样。海德公园是热闹的,到处都是跑步的人、遛狗的人、游客。肯辛顿公园更安静,树更多,路更窄。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和几只不怕人的鸽子。
路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的背景下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很细的笔画的素描。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走在光影之间,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沉入阴影。
“你昨天说,”他开口,“你的论文是关于自我的。”
“嗯。”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自我是在关系中被创造的。那如果你一个人,没有人在你身边,你还有自我吗?”
我想了想。“有。但那个自我是沉睡的。它需要另一个人的目光来唤醒。”
“像睡美人?”
我笑了。“差不多。但不是‘被吻醒’那种。是‘被看见’那种。当有人真正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哦,原来我是这样的。”
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们经过一棵很大的橡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灰色的,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一张很老很老的脸。
“那你能看见我吗?”他问。
“什么意思?”
“你看见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椅背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某个在这里坐过的、已经不在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此刻的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在不同的光线下,它们的颜色不一样。在路灯下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在阴影里几乎是黑色的。一个人的眼睛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一个人也可以有这么多种样子。
“我看见的你,”我说,“是一个会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睡不着’的人。是一个不喜欢打伞因为想让世界变大的人。是一个画不好笑脸但还是会画的人。是一个会在朋友的阁楼上看伦敦、说‘我选择来这里’的人。”
他听完,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休息。
“还有呢?”他问。
“还有,”我说,“你是一个会让别人想画画的人。”
他抬起头。
“我很久没画画了。但我昨天想画你。”
“画了吗?”
“画了。”
“在哪?”
“在心里。还没落到纸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安静,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映着天上的光。
“如果你画了,”他说,“可以给我吗?”
“你想要?”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风吹过来,把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干枯的声响。公园里的光在移动,从我们的脚边慢慢爬到膝盖上,又从膝盖上爬到胸口。阳光是暖的,但空气是凉的,这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人清醒,又让人恍惚。
“你在伦敦住多久了?”他问。
“两年。”
“习惯了吗?”
“习惯了。但有时候还是不习惯。”
“比如?”
“比如英国人说的‘sorry’有十七种意思,我到现在都分不清哪一种是真抱歉,哪一种是‘你踩到我了’,哪一种是‘我要开始说话了’。”
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
“在韩国也一样,”他说,“‘oppa’有三十种意思。”
“三十种?”
“大概。高兴的时候叫,生气的时候也叫,撒娇的时候叫,命令的时候也叫。你永远分不清她在叫你是因为想你,还是因为想让你帮她拿东西。”
我看着他。他说“她”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没有说“她们”是谁。
“你会想念吗?”我问。
“想念什么?”
“那种被人叫‘oppa’的感觉。”
他想了想。“不会。因为那不是真的。那是角色。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我是偶像,她们是粉丝。我们都在剧本里。偶尔从剧本里走出来,才会觉得,哦,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你现在在外面吗?”
“现在在。”
他看着前方。公园的尽头是一排房子,白色的,很高,很旧,窗户反射着阳光,变成一面一面金色的镜子。有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他问。
“很小的年纪,画了很久很久。后来很少画了。”
“为什么?”
“因为总有很多事要忙。画画不能写成论文,不能用来毕业,不能让我找到工作,不能让我赚钱。在‘有用’和‘没用’之间,我选了有用,虽然是迫于生计而为的。”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画画其实是我的一种本能,想画的时候是按耐不住的。”
他看着我的侧脸。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小片温暖的、落在皮肤上的光。
“那你现在会画吗?”
“秘密。”
“画什么?”
“秘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小指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向外移动了不到一厘米。
我们继续走。肯辛顿公园的北边有一片小湖,湖面不大,水很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天空是淡蓝色的,树是光秃秃的,湖水把它们都收进去,变成一幅对称的画。有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游,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天鹅,”他说。
“嗯。”
“它们一直在这里吗?”
“看样子已经是常客了。”
“我来过伦敦很多次,第一次看到天鹅。”
“因为你以前都在泰晤士河边走。泰晤士河没有天鹅,只有泥巴和船。”
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牙齿。阳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我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天鹅游过来,又游走了。湖面上的倒影被它们划出的水纹打碎,然后又重新聚拢。天空在水里,树在水里,云在水里,一切都在水里。
“你相信命运吗?”他忽然问。
“哲学博士不信命运。”
“那哲学博士信什么?”
“信偶然。信一个选择会引发另一个选择。信一条路会通向另一条路。不信有一条路是事先铺好的。”
“那你后悔吗?选择来伦敦。”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来了伦敦,才遇到你。”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我看着湖面上的天鹅,看着它们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我没有转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转头,我就会看到他在看我。而我不知道看到那个之后,我应该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天鹅游远了。
“我也是。”他低声说。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阳光开始变斜,影子开始变长。我们沿着一条没走过的小路走,两旁是白色的老房子,每一栋都不一样。有的有铁栏杆,有的没有。有的门口放着花盆,有的放着垃圾桶。有的窗户上挂着英国国旗,有的挂着彩虹旗。
“这些房子很老了,”他说。
“一百多年吧。也许两百年。”
“住在里面的人呢?”
“也会变老。也许搬走,也许死了,也许把房子卖了去了乡下。”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变老。”
我想了想。“不怕。怕的是变老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做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过什么?”
“来过伦敦。读过一些书。写过一些没人看的论文。在一条巷子里撞翻过一个人的咖啡。”
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浅褐色的,接近金色的,像两枚被太阳晒暖的硬币。
“那个人,”他说,“他也没有白活。”
我的心跳声很大,心脏砰砰砰的横冲直撞,我相信它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赛车手。
但他没有接着说,只是转过身,继续走。我跟上去。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两个灰色的、长长的、向前移动的形状。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到那条巷子。不是见面的那条,是第一天晚上相遇的那条。旧书店还开着,橱窗里的灯亮了,那本萨特还在那里,三英镑,封面脱落了一半。书店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在橱窗前停下来,看着那本萨特。
“你还没买,”他说。
“还没。”
“为什么不买?”
“因为还没读完上一本。”
“你上次买的诗集?”
“嗯。”
“读到哪里了?”
我想了想。“读到你翻到的那一页。”
他伸出手,在橱窗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那一页,”他说,“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记得。”
“背给我听。”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背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可有勇气,在片刻之间,
把宇宙压缩成一个球,
把它滚向一个压倒性的问题?”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有勇气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变成深褐色。和第一天晚上一样。和那天他递给我耳机的时候一样。
“还没有,”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们从旧书店离开,走到巷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整条巷子照成一条金色的河。远处的泰晤士河是黑的,近处的巷子是金的。两个人在金的巷子里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明天周一。你要去图书馆吗?”他说。
“要。论文还没写完。”
“那我去找你。”
“你知道我在哪个图书馆吗?”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夜的颜色,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低头,看到地面上他留下的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想象中他走过的痕迹。这条路我们走了七天了。从第一天撞翻咖啡,到今天在湖边看天鹅。七天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七天足够一场雨从开始到结束,足够一棵树落下所有的叶子,足够一个人从陌生人变成——
变成什么?
还是没有名字。但他会来找我。在不知道我在哪个图书馆的情况下,他会来找我。这句话没有逻辑,不符合任何一条理性的原则。但我相信他。
回到家,我把桔梗又换了一次水。花瓣比早上张得更开了,几乎完全舒展开来,像在完成某种缓慢的、无声的动作。果酱罐子里的水很清,根须浸在里面,白白的,细细的,像一些很小很小的、在生长的手指。
我坐在桌前,拿出从旧书店那本诗集里掉出来的那张纸——上次买的时候,夹在扉页和正文之间的那张空白纸,很薄,微微泛黄,边缘有一点毛糙。
我拿起铅笔。
先是一条线。一条很长的、向远处延伸的线——巷子。然后在巷子的尽头,画了一个很小的人。不是正面,是背影。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外套、头发、走路的姿态。路灯在头顶,光落下来,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没有脸。
我不知道他的脸在背影里应该是什么表情。所以我没画。我只画了他的背影,他的头发,他的外套,他走路的样子。
画很小。比信用卡大不了多少。
在画的右下角,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There's so much I can't say.
我静静的和它对视了很久,然后把画夹进那本绿色封面的诗集里,合上书,放在灰色的围巾旁边。
围巾还是那条围巾。书还是那本书。画在书里,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就像一些话,说不出来,但它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公园和天鹅。”
我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
“明天见。在图书馆。”
他回:“好。我会找到你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没有雨。伦敦难得安静地呼吸着,像一个终于入睡的人。
我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的话:“我会找到你的。”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量”,是“我会”。
他总说“会”,真神奇。我会相信,真神奇。